小宋收回目光,坐回桌邊,鄭重點了點頭,半晌卻又不太自信的樣子。
「我不確定是不是他,我和他上次見面是好幾年之前了,他也是形意門的。」
三條漢子都看他。小宋給自己倒了杯茶,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之前我同他交手,輸多勝少。」
那黑紅臉膛的漢子愣了一下。他們幾個,這一路上都是領教過小宋手段的。
「只是後來,他去讀大學了。」
「大學生?」同李磐握過手的漢子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湊,「這年頭大學生可金貴。小宋,你要是有門路,真該同他攀攀關係。」
「大學生到了香港,那是進寫字樓的人,隨便漏點什麼路子,咱兄弟幾個也不用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要我說,乾脆把他也拉進來。」另一個漢子壓低聲音,「那姓陳的話事人可是說了,只要能從那個陀地(地頭蛇)那把房契弄出來...」
「而且我剛才還聽見,這九龍城裡面的房契應該是很值錢啊,要不...」
「住嘴。」為首的漢子眼一橫。
那人脖子一縮,訕訕閉了嘴,端起杯子裝喝酒。
為首的漢子沒急著說話。他想了想,看向小宋:「那他...也會你那一手?」
說著兩隻手在桌上虛比劃了兩下,像是要比出個什麼東西,又比不出來。
小宋搖了搖頭。
「他恐怕還沒內煉。郭雲深一脈,講究的是硬打硬進,追形不追意。不像我宋家內功,是祖上傳下來的金飯碗。」
三條漢子明顯鬆了口氣。
「不過...」小宋端起茶杯,吹了吹,「單論技擊,他在我之上。而且我認識的那個人,嫉惡如仇,迂腐得很。這種事,你們請他,他未必肯幫,弄不好還要壞事。」
剛松下去的那口氣,又齊齊吊了回來。
「也罷,等會先去和僱主聊聊,咱們一會可是要進字頭的地盤,抓緊養精蓄銳,尤其是小宋,你可是我們的殺手鐧。」
小宋把茶喝了,沒再說話,手腕一抖沉重的實木桌便往前犁了犁,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響動。
....
房間門吱吱呀呀的打開,窗外的光勉強照進來,灰塵在月光下清晰無比。
房間內就一張床和一堆桌椅,其餘地方空蕩的很,據說是之前豪哥麾下的拳師住的地方,倒是好施展。
李磐已經十分滿意,此時的他身無長物,住什麼地方都已經無所謂,十幾平的房間還能帶窗想來已經是許姐照顧。
這年頭正是《省港旗兵》上映的時候,香港也要馬上迎來一批賊王,李磐心中暗道,還真是水聚龍城。
聚財,也聚才啊。
李磐來到床前講窗簾攏緊,這才來到房間中央。
輕閉雙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來,隨後擺了一個三體式。
他心神閃爍難以平靜,第一次動手殺人,這對於他來說幾乎可以說是匪夷所思。
但要說是他失手所致,那李磐倒也說不出這話。
論發心李磐無意以什麼善惡論之,那時已是困獸搏殺,結果不過是強弱之分。
他積壓許久的意氣顯露的時刻,甚至那一口氣出了,竟然有些說不出的意味...
「嘶...」
不自覺間,李磐的三體式,束身開肋,沉肩坐胯,舌頂上顎的同時,一口悠長的氣吸到胸腔飽滿。
身形起始鑽起!如熊般鑽起,蓄勢而出。
「呼!」
伴隨吐氣身形驟然伸展,劈拳落翻!
這導引本身同樣是來源於鷹熊合演,本意便是以熊形裹抱氣息,如熊護食,下一刻如鷹陽發,疾猛剛利。
凡物無陰陽則不成拳,這本就是古武術的根基,又與《莊子》中「熊經鳥申」對應。
他這一脈有傳古歌要訣:「鷹熊競志立兩儀,一攻一守陰陽基。鷹捉疾如風閃電,熊豎頂如泰山移。起熊落鷹分呼吸,剛柔相摩一氣齊。」
李磐心中不由一片澄澈,唯一留下對身心變化的體悟。
不自覺映襯了,「氣以形運,不以心使」的傳承規矩。
以意領氣,是武家出偏的第一根源,輕則氣滯傷身,重則神亂出偏。
是故形意大改心意拳「以心使氣」,改為「象形取意,以形馭氣」。
所謂,氣行如輪,周流不已。吸則氣斂入脊,呼則氣達四梢。
不意守,不妄行,身正則氣順,氣順則力達。
一呼一吸,一收一放,胸前那戰國玉銘竟也透出絲絲中正之氣,伴隨著李磐身形起落呼吸,在陰陽之間轉換。
本身考古學界便有推論,這東西是先秦練氣士做導引、行氣時拄杖的杖首。
而且馬王堆出土的《導引圖》中便出現了拄杖練功的刻畫,被考古學界引為旁證。
玉銘同樣吞吐兵氣,將其化作中正之氣,那氣沿著兩肺汲入匯集膻中。
李磐腳趾摳地,幾近抓進地面,吸氣時渾身筋膜如同一張大網在那氣息錘鍊之下愈發清晰,將一身血肉牢牢兜住。
呼氣時氣息伸展,發梢竟自然的根根樹立,陽氣升發至頂。
吸則周身合,呼則周身開。合者如熊之護食,開者如鷹之展翅。
氣息悠長卻不自覺,若是常人來看李磐身形除了起落之間的變化之外,再無神異。
窗外月光斜斜地照下來,半掩著照在李磐身上。
【您習得了導引術·英雄合演】
導引術火候8%/ 100%:持續增強習練者的筋膜強度,以增強肉體機能,增強熊形裹頂勁與鷹形搜拿勁等效果(行氣以日為功,一日不可輟。)
您獲得專屬狀態:【英雄合演】、【氣走陰陽】
【英雄合演】:每次在戰鬥中激活本狀態,每點熟練度增強3%的肉體爆發力及身體反應速度
【氣走陰陽】:符合陰陽合演殺法,消耗兵氣可大大增強破法殺傷,尤克鬼神、陰邪之流。
李磐收了勢,在原地緩了半晌。
他對需要日復一日的導引修行沒有任何不滿,目光看向天邊的月亮。
好在收集兵氣便能抵旬日之功。
倒也公道。
他嘗試著按照導引術呼吸,一股暖流不自覺而起,伴隨吐氣瞬間一記劈拳砸出,竟然發出一陣杆子劈下的慘烈破空聲。
李磐臉上不由得露出壞笑來。
他閉目調息片刻,還能感受到背後大筋微跳。
站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聽著水管漏水的嘀嗒聲,腦海中卻是不由得翻江倒海。
郭雲深提出所謂三層呼吸,第一層為形呼吸、第二層為內呼吸、第三層則是呼吸若有若無,內外無別的境界。
這一套也被薛顛收入在《象形拳法真詮》中,只是那本手抄本李磐沒有得窺一見的機緣。
此時的他還處在第一層,呼吸隨拳架的開合、束展自然發生。吸為「束」,呼為「展」。吸時筋膜舒展入骨,呼時筋膜急收出勁。
但已經足夠增長氣力,已經是神奇至極。
令他不由得想起兒時在被窩裡讀的那些個武俠故事。
原本於他而言早已消失的武術、武林、武俠,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再次出現在他的生命之中。
李磐不由得想起那少年眼中的火。
正是,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
...
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14K的賭檔後堂黑漆漆一片,只看得見佛龕上的兩支紅燭。
阿雞埋頭站在八仙桌旁不敢出聲,桌上的茶都涼了,坐在主位的男人依舊沒碰。
那男人五十歲上下,剪著極短的寸頭,正是馬菲士。
他手指上戴著個沉甸甸的素麵金戒,一下下敲在桌上,震的阿雞骨頭髮麻。
「帶槍進西區,還丟了?」
馬菲士是14K少有的「智將」,70年代就敢一個人去旺角談判,如今與陳十和煤炭明兩個城寨本地人三足鼎立,自然是有不少手段。
「阿豪那個王八蛋故意的!那個撲街仔還在字頭的時候...」阿雞梗著脖子,聲音里也全是戾氣。
「阿雞...」馬菲士抬眼掃去,阿雞立刻閉上了嘴。
「上個月同你講咩?我話尖沙咀間夜總會就快開,叫你過去睇場,幫我管數。你怎麼同我講的?」
馬菲士苦口婆心,阿雞剛才的戾氣盡去,頭埋得更深了些。
「吶,賺快錢。」見阿雞不語,馬菲士嗤笑,手指敲的更重,「你算盤打得響,想趁拆城前撈多筆大的,也就由著你。」
「你呢?同人打交。阿雞,你今次真是糗大咗。陳十那邊一早派人去茶樓放風,話我們壞了城寨老規矩。煤炭明個老狐狸,今早一早都叫人送帖過來,話要出來做和事佬。」
馬菲士的話說到這,阿雞基本已經悔不當初。
槍不過界,人不越區。當年呂樂做總華探長的時候就定下的規矩,一直到現在。
「我本來打算月底就將大頭人馬撤去尖沙咀,城寨呢頭留幾個人看住煙檔賭檔就得。夜場來錢穩,又好洗白,比你在這搶破房契又前途的多。」
「現在呢?我唔出面,底下弟兄覺得我護不住人。我出咗面,就等於同福利會正面扛。贏,好處冇多少。輸,我14K在城寨就冇立足之地。」
阿雞徹底閉嘴不敢出聲。
「大佬,點算啊...」阿雞的聲音都啞了一節。
「點算?先盯福利會,等許姐回來講數。」
「再給駱耀送去點茶水費。」
「陳十那班撲街也要盯著點,煤炭明倒冇所謂...」
「今次我幫你擦屁股,下次再自作主張,自己去啟德運河餵魚,聽到未?」
「聽到了,大佬。」阿雞連忙應聲,似乎鬆了口氣。
馬菲士卻沒那麼輕鬆,看向佛龕上跳動的燭火,心裡盤算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