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啦食啦,我請!」
巷口的鎢絲燈被油煙圍著,只透出一拳昏黃的光,一股子燒腊味裹著潮熱的晚風朴在人的臉上。
麵攤前,麥癲把一碗車仔面推到李磐面前,又自作主張替他多叫了一串魚蛋,一邊推一邊同攤主講價。
爭了半分鐘,最後多要了人家一撮蔥花,這才心滿意足坐下。
說是要謝他這幾天幫忙,找茬的人都少了許多。
非請不可。
李磐且由著他,麥癲這小子看起來瘋瘋癲癲,但城裡的大小人物都和這小子有交情。
他在城裡七天,多少摸清了些這城中之城的情況。
但卻是發現這活遠遠不如他想像的充滿衝突,龍城內鬧的事,還沒有砵蘭街和勝和與新義安曬馬熱鬧。
而他每天也是在跟著豪哥辦事,名分是促進會新請的幹事。
西區的很多事都是由促進會來操辦,小到和三合會的管水佬聊水費的問題,調解糾紛,大到房屋買賣的證明,辦理回鄉證。
而促進會也不向港英註冊,擺明不認英國佬說了算。可偏偏全城房契、租約很多都被哪一個章管著。
這也是為什麼阿雞手裡那批房契,非等等促進會的章不可。
有了章才有那些房地產商來買,字頭則是在中間抽水,促進會內部也是各自盤算。
圍著一個拆城,卻並非只是香江兩岸的博弈。
整個委員會七個人,全是坐地的:開冰室的,做魚蛋的,包租幾棟樓的,還有在城寨外圍開武館的跌打佬。
但有一件事李磐一直沒說。
委員會中,除了許姐和豪哥之外,剩下的五個人里,絕對有一個出賣他的小鬼。
「大佬,面要趁熱食的。」麥癲的筷子敲在碗沿,李磐也點了點頭
他舀了一勺辣醬拌進了車仔面裡面,低頭扒了兩口。
看的麥癲直皺眉,那渾濁的眼睛,腦袋歪著,鏡片後的眼睛絲絲盯著李磐的臉。
順著眉眼一路往下,掃過肩頸、手背,看的入神,嘴裡嚼著的魚蛋都忘了吞。
李磐斜眼瞥他一眼,「看什麼?」
麥癲這才把魚蛋囫圇吞下,伸手湊過來,又不敢真的碰到李磐,手指懸在半寸外來回筆畫。
神神叨叨,聲音壓的極低,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亢奮,又帶著些許敬畏。
「怪事啊,怪事。《玉照定真經》說,骨定枯榮,炁主休咎;骨不易改,氣色可移。大佬,你這命格沒變,骨相分毫未改,可這氣色卻是換過一重了!」
他把懷裡那三枚熟坑的銅錢摸出來,在掌心掂的叮噹響。
越算越是激動,幾乎要拍桌子,又慌忙壓低音量,怕引來旁人側目。
「尋常人要流年換運,至少要積德改相,三年十年的事。這才短短七日,是練了如何神通?」
李磐筷子一頓,靜靜看著他。
麥癲立刻縮了縮脖子,話頭軟了半截,臉上帶著陪笑硬著頭皮把剩下的話說完。
「原本我想提醒你,身殺兩停,才是貴格。可最近你財星閃爍,自古財助七殺,財星一動,原本兩停翻成殺重身輕。往後每一步,錢越多,禍越近。」
李磐默然,他越發覺得眼前這裝瘋賣傻的人非同一般,甚至懷疑他就是什麼「人仙」。
這念頭剛起,赤紅兵氣便伴隨李磐呼吸漫了出來,麥癲頓時感覺周遭熱氣都頓了頓。
整個腦袋埋進了碗裡,看著他的眼神也帶著恐懼。
但這小子不愧是癲的,依然還緊著說著,話裡帶著止不住的興奮,「不過我也看走眼了,大佬您恐怕是有印星加身,殺印相生,可以化殺生身,更是貴不可言吶。」
李磐下意識呼吸調整,那赤色兵氣轉眼消失不見。
只憑藉相面,麥癲竟是將李磐身上的秘密一半都算了出來,這本事可不是一般相面先生該有的本事。
但有些話麥癲說的卻是金玉良言,這七日中若非那內鬼的刀懸在頭頂,李磐早全身心投入到訓練中去。
雖然那導引火候長進極為緩慢,但僅是「付出便有回報」本身,便足夠讓他這樣練武的人如痴如醉。
任誰都難以抵抗身體狀態愈發強大,甚至超越巔峰狀態的體驗。
只是導引訓練並不如李磐原本猜想那般好似武俠內功一樣有經天緯地之能,相反卻顯得略微有些科學。
整個導引的訓練,目前都落在筋膜之上。
河北形意一脈,一想都重技擊而輕內煉。沒有專門開發筋膜的法門,一切只在一身拳架上。
但李存義卻是明確記錄了郭雲深所說的明暗化三種勁力中,對應的易骨、易筋、易髓的三重功夫。
只是李磐原先只以為那是老一輩武師的臆想,直到他親身體驗過後,才明白其中深意,甚至和現代運動學相應。
通過訓練「筋膜預張」、以及「全身筋膜的剛性耦合」、甚至「筋膜的彈性勢能傳導」,來提高運動員的表現。
整套體系的確實現了內家拳中,太極的胸腹摺疊、形意的裹翻勁等,通過軀幹筋膜騰挪,腑臟鼓盪、筋骨對拔產生的勁力。
現在的李磐框架勁力愈發完整,周身筋膜像一張被撐開的大網,從後脊到指梢,從腰胯到足底,處處牽連,處處貫通。
身形變得愈發勻整如鑄,原本孤立發力的身體筋膜變得逐漸完整,就連身體機能都有了極大的進步。
整個人像是一口淬火的鐘,一動便有嗡嗡勁力裹動。
《易筋經》中便有言,「有形之身,必得無形之氣相倚而不相違,乃成不壞之體。」
雖然李磐距離不壞之體還相差甚遠,卻第一次有了走上這條路的資格。
只是這功夫雖無神異,卻讓李磐這個從技擊走出來的武者,在每日的進步中倍感安心。
麥癲吃麵的時候眼角始終觀察著李磐,那股赤色煞氣散去,他這才放心了許多似的。
李磐注意到他的小動作,沒有對他解釋武功的打算,只是面色如常,將碗裡的面吃完一抹嘴半晌才接著說到,「正好,有件事托你。」
「你講。」
「幫我留意一樣東西。青銅短劍,劍格是弓形的,格上鑄著一張人面。」李磐說,「你那攤子三教九流天天坐,耳朵最長。」
「古董啊...」麥癲拖長了聲音,眼鏡片上蒙著麵湯的熱氣,「打聽消息,要收卦金的。」
「多少?」
「這一單不收錢。」麥癲忽然咧開嘴笑了,「收你一件事,往後我求你一件事,你不准問為什麼。」
李磐看了他兩眼,「行。」
「答的這麼痛快?」麥癲反倒愣住,嘟囔了一句什麼命里該著,低頭撈麵。
兩人默然,頭頂的昏黃吊燈在一陣風吹後,搖搖晃晃,兩張臉再影子裡明明滅滅。
再沒別的話,只有李磐放下筷子起身時,那一聲清脆聲響。
...
「砰!」
豪哥一把拉開電梯的門,鐵柵欄門發出刺耳聲響。
九龍城寨里的電梯是稀罕物件,眼前這台像是工地的物料升降機,一動起來就發出吱呀呀的聲響,中途還停不得,只認寥寥幾層。
門口依舊兩個新義安的小弟,與李磐四目相對,目送兩人的背影上去。
「許姐今晚剛到的,包都沒放就直奔這來,士哥那邊說要講數,估計要拿那柄槍說事。」
李磐的手往上指了指,「豪哥你是說,龍津道的擂台在這樓頂上?」
豪哥這才點了點頭,又頓了頓,「今晚恐怕你有一場大戰,馬菲士和那駱耀和梁挺都關係不錯...」
似乎怕李磐不知道,又補了句,「葉問門下那兩個。」
李磐這才反應過來,那阿雞為什麼會有一手漂亮的詠春。
原來是正經出身。
豪哥靠在轎廂壁上,斜眼看他,想看他是慌不慌,卻只聽見一句。
「那駱耀都多大歲數了。」李磐輕飄飄一句,「梁挺麼.....倒是個可以打的好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