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要和那人兵器廝殺?」
顯得逼仄的昏暗走廊里,豪哥靠在牆上,煙叼在嘴角,火光一亮,忽地又暗下去。
白霧從唇縫裡溢出來,消散在昏暗長廊中。
他上下打量著李磐,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李磐站在走廊中央,兩手垂著,肩膀松垮。月光從盡頭的小窗透進來,照在他側臉上,削去他半張臉,留下溫吞的那面。
「放心。」
兩個不輕不重的字,豪哥忍不住盯著他看了兩秒,把煙掐了。
忽然覺得這人面孔底下還藏著另一張面孔,眼前這張太溫和,溫和的不像要去跟亡命徒拼命。
習武的瘋子。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
來人四十出頭,穿著一身緊實襯衫,肩寬背闊,身後拖著一片玄青之氣,臉上倒是帶著溫和的笑。
「阿豪。」他笑著開口,走廊里所有人都聽的清,「帶人過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蘇老闆生意做這麼大,還用我打招呼?」豪哥沒挪地方的打算,連站姿都沒變,甚至又補了句,「我這點小人物,哪敢驚動你。」
蘇龍笑著走來,在臉上面前站定。
「你就是李磐?」蘇龍看著他,目光從頭頂掃到腳底,不疾不徐。最後停留在手上,看了格外久些。
「天幕已經為你們打開了。」蘇龍的目光在李磐和豪哥之間掃過,「你要能贏今晚這場,往後我這場子裡只要有高手,我找人聯絡你。你來不來,隨你。」
說完他轉身走了,只留下李磐和豪哥兩人。
「這人...」李磐有些疑惑。
「蘇龍,潮州人,九龍城最早做娛樂場的,龍津道三家拳館和這個場子都是他的。」
李磐聽出話里話外多少有些沒說明白的東西,看著李磐目光,他又只好補了一句,「以前我倆總打架,在砵蘭街。後來我進了字頭,他轉行做了生意。」
李磐搖了搖頭,輕笑一聲向著擂台走去,他也好奇天幕到底是什麼。
推開通往擂台的門,頭頂是一片完整的鋼架穹頂,中央一條筆直的縫隙,從一端到另一端。
如同巨獸吐氣一般,那縫隙緩緩向兩側分開,引來一眾歡呼。
月光落下。
先是一條線,窄的好似刀鋒,隨後越來越寬,越來越亮,銀白色的匹練從縫隙傾瀉而下,直直鋪在擂台中央的木板上。
李磐何曾見過如此場景,雙手不由得緊握,是緊張還是興奮,早已分不清了。
吸氣,胸腔撐開後背筋膜;吐氣,一條筆直的霧氣如同長劍直出。
末了,他才走向了那月光。
擂台四周的暗處坐滿了人。這一場是生死擂,本身就有門檻,人人都是花了不少錢的。
他們要看血。
貴賓室的落地窗貼著單向膜,許如雲的目光落在剛走進圓內的人身上,馬菲士也身子前傾仔細盯著場上的一切。
只有陳十倒是在笑,手裡翻著賭場的投注單,目光不時掃向擂台。
擂台側方的暗門打開,月光從天幕裂縫跌落,鋪出一條銀白的路。
藍衫男人赤足走上來,他走的很慢,赤腳踩在木板上幾乎沒有聲音,每一步像是被月光牽著。
太刀橫抱在懷,刀鞘素黑,柄卷的白絲在月光下散發微光。
他走到擂台中央,在月光中跪坐下來。刀橫放在膝前,雙手搭在膝蓋上,脊背筆直。
他垂著眼,睫毛在下眼瞼投下陰影,呼吸均勻而綿長,像一尊石像被月光澆鑄。
原本大喊著「東洋仔裝什麼死」的聲音逐漸安靜。
貴賓室下層的普通看台上,幾十雙眼睛盯著擂台中央跪坐的男人。
有人端著酒杯忘了喝,有人夾著煙少抽一截長長的灰。
其中一桌坐著四個漢子,黑紅臉膛那位,身後背著一個長條形的布囊。旁邊兩個一個瘦長,一個敦實,腰板都挺得直。
「嘿,那大學生還真答應了。」
敦實的那位壓低聲音,朝擂台努了努嘴,聲音里滿是對無情的控訴。
「小宋,你出的這主意可真對,不過你真不怕你那老朋友死在那?」
小宋沒有反應,只是死死盯著那擂台上跪坐的人。直到那人下意識的偏過頭來,他依舊盯著。
「對方用刀,他換成劍了。」那敦實漢子又說到,「東洋鬼動不動就是廝殺決鬥,不用長柄哪能勝啊?」
「三才劍,郭雲深壓箱底的好東西。」小宋解釋了一句。
「什麼劍不劍的...」敦實漢子話沒說完,就閉上了嘴。
「賠率出來了,我剛才去看了眼板。」瘦長漢子在桌上點了點,「山本一郎,一賠一點六,那個大學生,一賠三,全賭場都在押那個東洋人。」
他頓了頓,舔了舔嘴唇:「賭場的人管他叫殺人鬼,聽說上擂台每次都是生死擂。還非要在台上坐一會,說是養刀。」
「就是說穩贏了?」敦實漢子眼睛一亮。
「穩贏?賠率開成一點六,那叫讓你賺點買菜錢。」
瘦長漢子嗤笑,「賭場精著呢,要是穩贏,他就開一點零幾,開一點六,說明還是有顧慮。」
「但贏面還是大,七八成吧,下注俺哥殺人鬼,只賺不賠。」
他的話剛說完,小宋忽然動了。他解開中山裝內袋,掏出剛從陳十那弄來的支票擱在桌上,推過去。
「五十萬。」他說,「全押李磐。」
桌上三人都愣了。
敦實漢子最先反應過來,下意識去摸那支票,被小宋眼神攔住。
「小宋...」黑臉漢子開口,聲音放的很低,「咱們的盤纏都在這裡頭了,活要是沒成,人沒了。這是賣命的錢吶...押五十萬,萬一...」
「沒有萬一。」小宋說著,又將那支票推了推,推到桌邊,「他贏。」
桌上安靜了,那瘦長漢子想說什麼,但抬頭看小宋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悄悄看了一眼那支票,嘴唇翕動,極其小聲嘟囔了一句。
「不知道到底要幹什麼...」
小宋的目光轉瞬落在他身上,那瘦長漢子脊背一僵,臉白了三分,縮進椅背里,不敢再吭聲。
黑臉漢子嘆了口氣,從自己兜里摸出來一卷錢來,捻了捻,大概五萬的厚度往桌上一擱。
「我也押五萬,就聽小宋的。」他衝著小宋笑了笑,看著小宋臉色好了些,這才出來口氣。
擂台中央,山本依舊跪坐如石。
擂台另一側,李磐扭頭看了一眼,山本身上的玄青之氣竟然消失不見,不由得嘴角翹起弧度,這才把目光落在兵器架上。
沒有多猶豫,選擇了一柄不長不短的劍上。
直身雙刃,中起劍脊,元寶劍格,素麵,無紋。從劍格到劍尖不到一米一,兩手握柄,重心略微靠前。
他把劍從架子上取下來,掂了掂。
重量趁手,比一般單手劍重的多,只是以現在的筋骨力來看,反而顯得輕靈了些。
劍脊挺直,劍尖收的利索,在月光下凝成光點。
「就這個了。」他說。
一旁侍從接劍,捧去台側。
李磐緩緩站上擂台,月光兜頭澆下來,把他的影子釘在身後,拉的又長又直。
山本慢慢睜開雙眼,抬頭看向李磐。
他沒有說話,只是扶著刀慢慢站起來,赤足踩在月光里,把太刀橫在身前。
玄青色的煙氣漫起,將兩人身形淹沒。
兩人對視,山本的目光看著一旁侍從捧上來的直身劍。
太刀出鞘。
長刀、月光、玄青之氣,三樣東西同時出現在李磐的視野里。交錯在一起,像一副墨跡未乾的畫。
山本擺了一個架勢。
雙手握刀舉到右肩高度,鋒刃朝前,刀身與地面相斜。
正是所謂的「明鏡」之構。
有構之劍,殺人之劍。
可山本卻是呼吸綿長,心神穩穩壓住,靜靜等待著李磐顯露出一絲信念動搖。
李磐的劍則是垂在身側,頭頂領起,尾閭下沉,三才式中的「地劍」位,劍尖朝下。
形意三才劍,不尚詭變。死守中宮,以我之整,破敵之巧。
【您的特性,羊刃駕殺已被激活】
一呼一吸之間,筋膜在皮膚地下如同潮水起伏,兵氣從四面八方往他周身聚攏,又隨著吐息被碾碎,充入筋膜之間。
山本仔細打量著眼前男人的每一寸,他站擂台中央,呼吸勻長的像是睡著了,渾身卻好似繃緊的弓弦一樣。
山本嗅的出來。那是修行有成的體魄。
「說實話,我日日夜夜都在夢到自己死在擂台上...」
山本一郎看著李磐的架勢忍不住說到,標準的白話,「成就你我武道的時刻到了。」
他看著李磐那已經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眼睛,全然已經沉浸在和他的搏殺之中。
握刀的手都有些興奮的顫抖起來。
「柳生新陰流,山本一郎。」
「形意門,李磐。」
駱耀已經坐直了身子,眉頭蹙起。
他懂東洋劍術,一眼便認出山本的確是柳生新陰流的傳承,不是市井道館的架子活。
這兩個瘋子,根本不像這個時代的人。
山本沒有急著搶攻,雙腳碾著木板,來回微調,像一隻繞著獵物的貓。
他捕捉李磐呼吸的起伏,肩頭的細微抖動。
玄青色的煙氣,伴隨他的步伐晃動,像水下的暗流。
兩人對峙周遭圍觀者同樣感受著那無處不在的殺意。
「啊!」
一個身著華麗服飾的女人一聲驚呼。
山本的刀動了
從「明鏡」而出,自右肩斜劈而下!
一縷月華冰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