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白衣女子,從林間走了出來。
她走得很慢。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長裙曳地,一塵不染,仿佛踏在這滿是塵土的林間,也不會沾上半點污垢。她的頭髮烏黑如瀑,鬆鬆地挽著,幾縷髮絲垂在頰邊。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眉目清冷,像是終年不化的積雪。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但她那雙眼睛,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地掃過全場。凡是被她目光掃到的人,無論修為高低,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從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她就那麼安靜地站在那裡,卻讓整片山谷的空氣都凝固了。
楊過抱著孫婆婆的遺體,抬起頭,看到了她。
在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楊過的呼吸,停滯了。
他見過無數的美女。在現代,在電視裡,在熒幕上;在這個世界,在桃花島,在嘉興。但沒有一個人,能和眼前的女子相比。
她的美,不是黃蓉那種靈動的美,不是郭芙那種明艷的美,而是一種——超越了世俗、超越了煙火氣的、冷到極致的美。
像雪山之巔的一朵白蓮,可望而不可即。
「小龍女……」楊過在心裡念出了這個名字。
他知道,這就是他命中注定要遇見的人。
古墓派的傳人——小龍女。
明明是第一次見,楊過卻覺得,這張清冷的容顏,他早已在心裡描摹過千百遍。
前世看書時,他為她和楊過的故事哭過、嘆過;穿越之後,他無數次在深夜想過,自己若真有一天能站在她面前,會是怎樣的光景。他想過很多種可能,卻沒有一種,是眼下這樣——他滿身血污地跪在地上,懷裡抱著剛剛慘死的孫婆婆,而她,踏著一片冰封的寒意而來。
「不是什麼風花雪月的初見。」楊過心中苦澀,卻又莫名地安定,「但總算,見到了。」
「這一世,換我來護你。」
小龍女的目光,先落在了孫婆婆的遺體上。
她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眼,看向全真教的眾人,最後落在了郝大通身上。
「是你,」她的聲音依舊清冷,「殺了她?」
郝大通渾身一震。
他是全真七子之一,成名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但在這個年輕女子的目光下,他竟莫名地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壓力。
「龍姑娘,」郝大通艱難地開口,「是個意外。貧道……貧道並非有意。」
「意外?」
小龍女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緩緩抬起了手。
隨著她的動作,林間忽然響起了一陣「嗡嗡」的振翅聲。
密密麻麻的玉蜂,從四面八方涌了出來,在空中盤旋,將全真教的眾人團團圍住。
郝大通的臉色,徹底變了。
玉蜂的厲害,他早有耳聞。古墓派的玉蜂,尾針劇毒,一旦被群蜂圍攻,任你武功再高,也討不到好。
「龍姑娘,」郝大通強自鎮定,「貧道願以性命……」
「我不要你的命。」小龍女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孫婆婆,是我古墓派的人。」
「殺人償命。」
她的話音落下,玉蜂群驟然動了。
「嗡——」
成群的玉蜂,像一片烏雲,朝全真教的眾人撲去。
「結陣!禦敵!」郝大通大喝。
全真教弟子慌忙揮舞長劍,組成劍陣,抵擋蜂群。但玉蜂數量太多,又靈活無比,長劍根本擋不住。轉眼間,就有幾名弟子被蜇傷,慘叫著倒下。
趙志敬嚇得臉色慘白,連連後退。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清冷柔弱的古墓派傳人,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的手段。
郝大通被蜂群逼得左支右絀,他的武功雖高,卻也不敢傷害這些玉蜂——他本就對孫婆婆的死心懷愧疚,此刻更是束手束腳。
「龍姑娘!」郝大通一邊抵擋,一邊高聲道,「孫婆婆之死,貧道難辭其咎!貧道願立下重誓,此事我全真教定當給古墓派一個交代!」
小龍女面無表情地看著。
就在這時,楊過忽然開口了。
「夠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玉蜂的攻勢,微微一滯。
小龍女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楊過緩緩站起身,把孫婆婆的遺體輕輕放下。他走到小龍女面前,停了幾步,然後——
他對著小龍女,深深地跪了下去。
「龍姑娘,」楊過的聲音嘶啞,眼眶通紅,「孫婆婆是為了救我,才被害死的。」
「這件事,因我而起。我楊過,欠她一條命。」
「郝道長不是有意殺她,是失手。真正想害我、逼死孫婆婆的人——」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刀,刺向趙志敬,「是趙志敬!」
趙志敬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頭一寒。
「但我現在,沒有能力為婆婆報仇。」楊過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千鈞,「我只有一個請求。」
他抬起頭,直視著小龍女的眼睛。
「請你,收留我。」
「我要拜你為師,學武功。」
「等我學成的那一天,我會親手了斷這段因果——我會讓真正害死孫婆婆的人,付出代價;我也會讓所有瞧不起我、想置我於死地的人,都抬頭看我。」
山谷里,安靜得只剩下蜂群的嗡鳴。
小龍女看著跪在面前的少年。
他渾身是傷,衣衫襤褸,臉上還掛著淚痕,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那裡面沒有怯懦,沒有乞憐,只有一種近乎灼熱的、堅定的光芒。
她在古墓里住了這麼多年,見過的人屈指可數。她不懂人心,也不懂世故。
但她能看懂——這個少年的眼神。
那是一種,把生死都置之度外的、決絕的眼神。
小龍女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輕輕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波瀾。
「你可知,」她說,「入我古墓派,需立重誓。」
「一生一世,不得離開古墓。」
「你,做得到嗎?」
楊過沒有絲毫猶豫。
他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的那一刻,他的心裡,卻異常清明。
「一生一世,不得離開古墓……」這句話,他在心裡飛快地轉過了一圈。
他知道,古墓派立此重誓,是因為祖師婆婆林朝英當年被情所傷,立下規矩,要門下弟子斬斷塵緣、永世不出。原著里,楊過是真的發了誓,後來卻因種種機緣,還是離開了古墓。
「這個誓,我可以應。」楊過暗道,「但我不會真的把自己,一輩子困在這座墓里。」
「我要學古墓派的武功,要護住龍姑娘,要為孫婆婆報仇——但我也清楚,我的武道、我的天地,在山外那個更廣闊的綜武江湖,不在這方寸古墓之間。」
「眼下先入了門再說。誓言是死的,人是活的。待我武功大成、因果了結,去留自當由我。」
這些念頭,他深深地藏在心底,面上沒有流露半分。
「弟子楊過,」他的聲音斬釘截鐵,「願拜入古墓派,奉師父之命。」
「從今往後,誓死追隨。」
小龍女看著他,良久,終於,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起來吧。」
就這三個字。
楊過知道——他的命運,在這一刻,徹底改變了。
他跟著小龍女,抱起孫婆婆的遺體,走向那座霧氣繚繞的活死人墓。
全真教的眾人,沒有一個人敢阻攔。
郝大通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白衣女子和那個少年的背影,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面有愧色。
趙志敬更是又恨又怕,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楊過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透過林木灑下來,照在孫婆婆的遺體上。他在心裡,默默地立下了一個誓言。
「婆婆,你放心。」
「你救了我一命,我這條命,從此就是你的。」
「我會好好學武,好好活下去。」
「我不會讓你白死。」
然後,他轉過身,邁過那道高高的、冰冷的石門,走進了活死人墓。
走進墓道的那一刻,光線驟然暗了下來。
甬道幽深,兩側的石壁上嵌著夜明珠,散發著幽幽的冷光,勉強照亮前路。空氣里是一種經年不見天日的、潮濕而清冷的氣息,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
楊過抱著孫婆婆的遺體,跟在小龍女身後,一步步走向墓的深處。
他一邊走,一邊借著道胎的感知,默默記下墓道的格局——哪裡有岔路,哪裡有機關,哪裡的石壁是空的,哪裡的地磚下暗藏消息。這些東西,眼下或許用不上,但他習慣了為日後留一分餘地。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我安身立命、修煉武功的地方了。」楊過望著前方那個白衣勝雪、步履無聲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全真教的屈辱、孫婆婆的鮮血、趙志敬的追殺,都被關在了門外;而古墓的寒玉床、玉女心經、九陰真經,以及那段註定糾纏一生的情緣,正在前方等著他。
沉重的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外面的江湖、仇殺、陽光,都被隔絕在了門後。
而門內,是一個全新的、幽暗的、清冷的世界。
也是他楊過,真正的武道,開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