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飛鬆開壓弦的左手。
指肚上勒出四道深深的白印，有些發麻。
地下通道里只有穿堂風呼呼吹過的聲音。
圍觀的路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幾個人舉著手機，連錄像停止鍵都忘了按。
兩秒後。
綠化帶背後的楚雲飛，手裡的監視器卡死了。
屏幕畫面定格在林飛喘息的側臉上。
緊接著，代表超級打賞的金色遊輪特效，像不要錢一樣從屏幕底部往上疊。
十艘、五十艘、兩百艘。
楚雲飛蹲在冬青樹旁邊，秋風打濕了他的褲腳。
屏幕右上角，一個帶有「魔都第一富婆」ID的帳號，連續砸下五十個嘉年華。
粉色的禮物特效鋪滿全屏。
手機背板燙得像個暖手寶。
楚雲飛抓起對講機，聲音發抖：「給技術部打電話！把三號備用伺服器打開！線路要被撐爆了！」
旁邊的三號攝像師扛著機器，肩膀酸得發麻。
但他硬是一動不敢動，生怕漏掉林飛的一個動作。
地下通道里，長發青年猛地站起來。
起得太急，膝蓋撞翻了身後的塑料小板凳。
板凳在水泥地上滾了兩圈。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到林飛面前。
手哆嗦著，想碰林飛手裡的吉他，又縮了回去。
「小、小朋友……」長發青年結巴了，喉結上下滾動，「這歌叫啥名？」
林飛把吉他從脖子上摘下來。
背帶卡住了發黃的短袖領口，他伸手扯了一下，領口被拉大了些。
把吉他遞還給長發青年。
「《孤勇者》。」林飛的聲音帶著唱歌后的沙啞。
長發青年抱著吉他，滿臉茫然。
「誰唱的？我駐唱五年，怎麼從來沒聽過這調子？」
林飛轉過頭。
視線穿過地下通道的冷風，盯住綠化帶後面的攝像機鏡頭。
「沒聽過正常。」
林飛搓了搓發麻的指尖。
「我寫的。」
長發青年愣在原地。
旁邊一個穿西裝的上班族擠進人群，手裡拎著半份冷掉的烤冷麵。
「你寫的？小孩，你別吹牛。」
西裝男把塑膠袋換到左手，右手舉著手機懟向林飛。
「這詞沒個十年社會毒打能寫出來？」
林飛沒有辯解。
他指了指外面的馬路。
「從電視台走過來，一共用了一千四百步。」
「一邊走，一邊想的。」
林飛拉過幼薇的手。
「吉他借完了，該結帳了。」
他看著長發青年琴盒裡多出來的幾張百元大鈔。
那是剛才路人聽得激動，直接扔進去的。
林飛彎腰，從琴盒的紅絨布上撿起一張十塊錢紙幣。
「說好的一半。多出來的是他們給你的，我只拿我應得的。」
他把十塊錢塞進褲兜。
拉緊幼薇的手，幼薇的小手終於有了一點熱乎氣。
地下通道里的畫面，帶著些許延遲，卡頓著傳向全國。
直播間的彈幕在卡死一分鐘後，終於重新滾動。
滿屏只有兩個字在刷屏：牛逼。
【一邊走一邊想的？！】
【十歲寫出《孤勇者》？樂壇那幫人可以集體退休了！】
【我看他剛才護著妹妹的眼神，這歌就是寫他自己的！】
熱搜榜單在十分鐘內被徹底洗牌。
#十歲小孩哥原創神曲#與#孤勇者#兩個詞條，帶著暗紅色的「爆」字，空降熱搜前兩名。
魔都，一間亂糟糟的單身公寓裡。
四十五歲的知名獨立樂評人老白，正戴著降噪耳機。
屏幕上循環播放著林飛掃弦的粗糙視頻。
老白端起桌上的馬克杯。
手一抖，半杯黑咖啡灑在機械鍵盤上。
他沒管鍵盤上冒出的青煙。
一把扯下耳機，雙手抓著頭髮，眼眶通紅。
老白抓過滑鼠，在一片水漬的鍵盤上瘋狂敲擊。
文章一發布，閱讀量五分鐘突破十萬加。
文章里只有一句核心評價。
「不加修飾的編曲，拳拳到肉的情感，這首歌把內娛那些無病呻吟的口水歌按在地上摩擦。」
輿論的風暴，從直播間蔓延到了全網。
視線拉回演播大廳。
觀眾早就散場了。
保潔阿姨拿著掃把在清理地上的螢光棒。
大廳角落的摺疊椅上，林耀祖縮在陰影里。
亮片外套脫在一邊，白襯衫沾著一塊灰印子。
他手裡捧著大號平板電腦。
慘白的光照在他臉上，五官扭曲。
左上角的在線人數已經變成了兩千三百萬。
那些滿屏誇讚的彈幕，像針一樣扎進林耀祖的眼睛。
「天才……」
林耀祖磨著牙，牙齒發出咯咯的響聲。
趙紅梅每天都在他耳邊念叨他是天才。
現在，那個連算數都不會的廢物，拿著一把破吉他，把他的驕傲踩得稀碎。
林耀祖的指甲死死摳在平板邊緣。
矽膠殼被摳下一塊碎屑。
指甲蓋外翻，滲出一絲鮮血，他卻像感覺不到疼。
雙眼布滿紅血絲，死盯著屏幕里那個單薄的身影。
那些流量本來應該是他的。
林耀祖湊近屏幕，按下暫停鍵。
畫面停在林飛身後的背景板上。
綠色的鐵皮路牌右上角，路燈照亮了四個字：清水路橋。
他認得這裡。
離電視台不到兩條街。
平板被重重摔在摺疊椅上。
屏幕磕在鐵管上，裂開一道蜘蛛網般的縫隙。
林耀祖猛地站起來。
抓起地上的亮片外套，只拽著一隻袖子，大步朝演播廳後門跑去。
「林耀祖你幹嘛去！」
後門的場務大叔伸手去攔。
林耀祖肩膀一撞，頂在場務的胸口上。
場務悶哼一聲，後背撞在鐵門上。
林耀祖一把推開重型鐵門，衝進夜色。
冷風灌進襯衫，沒讓他清醒，反而激起了狂躁。
他沿著盲道狂奔。
路過垃圾桶，一腳踹在塑料桶面上。
半個煎餅果子掉出來，砸在球鞋上。
他看都不看，繼續往前沖。
肺里像拉風箱一樣喘氣，嗓子眼泛起血腥味。
只要在鏡頭前表現出哥哥的關心，分走一半熱度，他就還有救。
五分鐘後。
清水路地下通道入口出現在視線里。
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林耀祖一眼看到了綠化帶後頭的攝像機紅燈。
他像推土機一樣扎進人群。
「讓開！都滾開！」
雙手左右扒拉，手肘撞在路人的肋骨上。
一個戴眼鏡的男學生被他揪住背包帶往後一甩。
男學生撞在牆磚上破口大罵。
林耀祖置若罔聞。
滿頭大汗，領口扯開兩個扣子。
他硬生生在人群里撕開一條口子。
一把推開正準備說話的長髮青年。
一步跨到攝像機前面，擋住林飛。
強行扯開嘴角，把那張漲紅的臉懟進高清鏡頭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