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飛臉上堆滿笑，臉頰的肉擠出幾道深深的褶子。
他把那一沓帶著汗漬的A4紙往林飛面前遞了遞，紙尖在冷風中微微發著抖。
「小飛啊，這大晚上的，帶著妹妹受凍不是個事兒。」
楚雲飛搓了搓手，指著那份合同，語氣里透著哄騙。
「這是台里特批的S級長約。只要你簽個字，咱們立馬去旁邊五星級酒店包個套房。」
「想吃什麼點什麼，還能給你買新衣服。」
為了留住這棵搖錢樹，他不惜親自跑這一趟。
三號攝像機從楚雲飛的肩膀後探出鏡頭。
紅色的錄製指示燈閃爍著，將這份合同的封皮實時傳送給兩千三百萬網友。
彈幕瞬間炸鍋。
【別簽！星皇娛樂的S約就是賣身契！】
【完了完了，十歲小孩懂什麼合同，隨便兩頓好吃的就被忽悠了！】
【楚胖子這笑得太滲人了，這合同里絕對全是坑。】
林飛看著那疊紙。
他沒急著接。
夜風吹得A4紙嘩啦啦作響。
他先彎腰，把幼薇漏風的外套領口捏緊，將拉鏈拉到最頂端。
隨後才緩緩伸出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合同。
楚雲飛見他接了，心頭一塊石頭落地。
他趕緊從西裝內兜摸出一支鋼筆，急吼吼地拔掉筆帽遞過去。
「來，在這最後一頁簽個名就行，前面的個人信息叔叔找人幫你填。」
林飛沒接鋼筆。
他單手捏著合同，大拇指壓在封面上。
根本沒看前面那些天花亂墜的包裝承諾和底薪待遇。
「嘩啦。」
林飛直接翻到了倒數第三頁。
這一頁密密麻麻全是小字，正是違約責任和版權歸屬條款。
楚雲飛嘴角的肥肉僵了一下。
他咽了口乾澀的唾沫，還沒來得及阻止。
林飛的手指已經點在了紙面的一行小字上。
「乙方在合約期內創作的所有音樂、文學作品，全版權歸甲方所有，期限為永久？」
林飛念出聲。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地下通道口格外清晰。
林飛抬起頭，視線越過紙的邊緣，直刺楚雲飛的眼睛。
「楚導，《著作權法》第十七條第一款寫得很清楚。」
「未成年人創作的作品，其著作權由未成年人享有。」
「監護人只能為了未成年人的利益處分該財產。」
林飛拍了拍身後的帆布包。
「我剛才已經斷絕了關係，我現在是獨立的自然人。」
「你讓我簽這種全版權買斷條款，是想趁火打劫，還是當法盲？」
楚雲飛拿著鋼筆的手懸在半空。
筆尖滴下一滴黑色墨水，砸在他鋥亮的皮鞋面上。
他嘴巴張了張，舌頭有些打結。
直播間的彈幕卡了一瞬，接著以海嘯般的態勢瘋狂刷新。
【臥槽？我是在看普法欄目嗎？】
【著作權法第十七條？真的假的？我馬上百度！】
【搜出來了！一字不差！我給小孩哥跪了！】
【絕了，十歲小孩背法條，資本家當場尿褲子。】
林飛沒給楚雲飛喘息的機會。
他的手指順著那密密麻麻的條款繼續往下劃。
「第六條，乙方如單方面解約，需賠償違約金一千萬元。」
林飛冷笑出聲。
那笑聲裡帶著不屬於十歲孩子的壓迫感。
「根據《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五條規定，約定的違約金過分高於造成的損失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當事人的請求予以適當減少。」
林飛抖了抖那張紙。
「你們在前面寫的保底月薪是八千。」
「八千的月薪，一千萬的違約金，比例高達一千兩百多倍。」
「你真把法院當你們星皇娛樂開的？」
手指敲著紙面，發出噠噠的清脆聲響。
楚雲飛額頭上的汗珠終於滑了下來，流進眼睛裡。
殺得眼球生疼，但他一動不敢動。
他覺得腳底板直冒涼氣。
站在他面前的哪裡是個要飯的小孩，分明是個按秒收費的頂級訴訟律師。
林飛的手指沒停，又猛地翻了一頁。
「第十條，乙方需配合甲方進行全天候二十四小時的日常直播跟拍，且不得拒絕商業應酬。」
林飛把紙張懟到楚雲飛胸前，紙頁打在楚雲飛的西服扣子上。
「楚導，《未成年人保護法》第六十一條規定。」
「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組織未成年人進行危害其身心健康的表演等活動。」
林飛指著旁邊凍得縮成一團的幼薇。
「二十四小時跟拍？還附帶商業應酬？」
「你是想讓我猝死在鏡頭前，還是想吃人血饅頭吃到撐？」
地下通道里迴蕩著林飛冷硬的質問聲。
旁邊還沒有走遠的幾個路人，紛紛停下腳步，拿手機對準這邊。
一條。
兩條。
林飛連著指出了合同里的七處致命陷阱。
肖像權永久免費授權，霸王附加演出條款，單方面修改劇本權。
每一條都是把人往死里榨乾的雷。
楚雲飛雙腿發軟，膝蓋打著擺子。
他掏出西裝口袋裡的真絲手帕，胡亂擦著腦門上的汗。
手帕很快就被汗水浸透，變得濕黏。
「這……小飛啊，這合同是法務部擬的，模板，都是模板。」
他結巴著解釋，聲音乾澀，連他自己都不信這套鬼話。
攝像師扛著機器，鏡頭死死鎖定楚雲飛那張慘白的臉。
全國兩千多萬觀眾，看著這個平時高高在上的大導演，此刻像個做錯事被罰站的小學生。
彈幕里的嘲笑聲如海嘯般湧來。
【楚大導演翻車了吧？拿霸王條款忽悠小孩。】
【法務部背鍋哈哈哈哈，模板里連吃小孩骨頭都不吐。】
【七個陷阱！我都記在小本本上了，以後簽勞動合同就按這個查！】
林飛看了一眼旁邊凍得臉色發青的幼薇。
他沒時間在這跟資本家耗下去了。
兩手捏住那份幾十頁厚的A4紙合同。
手腕青筋暴起，猛地發力。
「刺啦——」
清脆的撕紙聲在夜風中響起。
厚厚的紙張被林飛從中間直接撕成兩半。
他把兩半合同疊在一起，手指捏緊，再次用力一撕。
紙片順著冷風飄散，散落在楚雲飛的皮鞋邊緣。
楚雲飛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鋼筆啪嗒掉在地上。
林飛拍了拍手上的紙屑。
「節目現在的熱度是怎麼來的，你心裡清楚。」
「你想拍我，想賺錢，可以。」
林飛牽起幼薇的手，繞過滿地廢紙，邁步往街道前方走去。
經過楚雲飛身邊時。
林飛停下腳步，側過頭。
冷風吹起他發黃的短袖，露出一截細瘦的胳膊。
「但從現在開始，必須按我制定的新規則來玩。」
「不答應，你這破節目今晚就準備停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