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鎮的戲台建在臨水的空地上。
黑瓦飛檐,幾根粗壯的紅漆木柱撐著頂。
空氣里透著一股木頭髮霉的潮味。
戲台底下圍了幾百號人。
大部分是鎮上的大爺大媽,外圍擠滿了舉著燈牌的年輕女孩。
林飛牽著幼薇擠進人群。
戲台上,幾個穿著名牌運動服的流量明星正熱得滿頭大汗。
當紅小鮮肉李星河把手裡的歌詞本重重摔在長條桌上。
紙頁散了一地。
他扯著領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妝花了半邊。
「這破音響是上個世紀的古董吧?全特麼是雜音!」
李星河踢了一腳腳邊的監聽音箱,鐵皮發出一聲悶響。
旁邊的副導演弓著腰,遞過去一瓶依雲礦泉水。
「星河老師,這是非遺文化體驗環節。您受累學兩句戲腔,走個過場就行。」
李星河沒接水。
他指著坐在戲台角落的幾個老樂師。
老樂師們穿著灰布大褂,手裡抱著二胡、琵琶,沉默地低著頭。
「學戲腔?」
李星河翻了個白眼,拔高了音量。
「咿咿呀呀的,跟掐著脖子的鴨子叫一樣,誰聽得懂啊?」
「現在誰還聽這種土老帽的東西?」
「你們節目組懂不懂流量?放首英文流行歌,我隨便跳一段舞蹈,收視率不比這破戲高十倍?」
這話順著麥克風,在整個小廣場上炸開。
台下看戲的大爺大媽們臉色全變了。
一個穿著綢緞太極服的老大爺握緊了手裡的核桃,手背青筋直冒。
他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哆嗦著想說話。
旁邊的大媽趕緊一把拽住大爺的袖子。
「別惹事!網上那些粉絲罵人可毒了,能查到你家孫子在哪上學!」
大爺咬著牙,硬生生把腳步收了回來。
眼眶憋得發紅。
台下的年輕粉絲們卻在尖叫。
「哥哥說得對!哥哥跳舞最帥!」
「這種破戲台配不上我們星河哥哥!」
戲台角落裡,拉二胡的老樂師嘆了口氣。
乾枯的手指鬆開弓弦,準備把二胡裝回琴盒。
「土老帽?」
一聲冷笑從台下傳出。
聲音不大,卻像冰碴子一樣扎進所有人的耳朵里。
李星河停下抱怨,皺著眉頭往下看。
圍觀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林飛牽著幼薇,踩著青石板走上戲台的木台階。
舊帆布鞋踩在老木板上,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楚雲飛在監視器後頭猛地站直了身子。
他擦了一把冷汗。
剛才白百合的事還沒平息,這位祖宗怎麼又上去了。
李星河看著走上來的十歲男孩,臉色一沉。
他也看直播,知道這小孩剛剛寫了首火歌。
但他李星河背後有星皇娛樂撐腰,根本不怵。
「小孩,這裡是成年人錄節目的地方。」
李星河雙手抱胸,下巴揚起。
「寫了首口水歌就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一邊玩去。」
林飛連正眼都沒看他。
他把幼薇帶到戲台邊的一把太師椅上坐下。
隨手從桌上拿了一顆橘子塞給妹妹。
轉身,林飛徑直走到那個老樂師面前。
老樂師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
「爺爺,借琴一用。」
林飛指了指老樂師手裡的二胡。
老樂師愣了一下。
下意識地把那把磨得發亮的紫檀木二胡遞了過去。
林飛接過二胡。
很沉。
鼻腔里聞到一股濃重的松香和舊木頭的味道。
他拉過一把沒有靠背的圓木凳,大馬金刀地坐下。
二胡琴筒擱在左腿根,左手虎口輕輕卡住琴杆。
右手拿起馬尾弓。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股浸淫了幾十年的老辣。
李星河嗤笑出聲。
「裝模作樣。你才十歲,毛都沒長齊,還懂拉二胡?」
「別把人家的老古董弄壞了,賠不起。」
林飛沒理他。
他微微閉上眼睛。
右手手腕猛地一沉,弓毛死死咬住兩根鋼絲弦。
手臂往外一推。
「錚——」
一聲悽厲的胡琴聲,劃破了古鎮清晨的空氣。
這不是練習曲。
這是直接拉滿情緒的重音。
像一把鈍刀,狠狠刮在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老樂師的背脊猛地挺直了,手裡的茶缸差點滑落。
林飛的手指在琴杆上飛快滑動。
揉弦,滑音,拋弓。
二胡發出類似於人聲嗚咽的哀鳴。
台下的嘈雜聲瞬間消失。
那些舉著燈牌的粉絲張大了嘴巴,連尖叫都忘了。
前奏結束。
林飛身子往前探,靠近架在木桌上的立式麥克風。
他沒有用前世唱《孤勇者》那種嘶啞的爆發音。
而是壓低了嗓子,帶出幾分戲文里的念白腔調。
「戲一折,水袖起落。」
「唱悲歡唱離合,無關我。」
「扇開合,鑼鼓響又默。」
「戲中情戲外人,憑誰說。」
流行樂的節奏,包裹著濃烈的古風歌詞。
這兩句一出來,李星河臉上的嘲弄僵住了。
他像被人在後腦勺打了一悶棍。
流行和國風?還能這麼玩?
林飛腳上打著拍子。
舊帆布鞋磕在戲台木板上,「咚,咚」。
二胡的音色突然轉亮。
林飛抬起頭,目光直刺李星河。
「慣將喜怒哀樂都融入粉墨。」
「陳詞唱穿又如何,白骨青灰皆我。」
「亂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
「位卑未敢忘憂國,哪怕無人知我!」
轟!
這句「位卑未敢忘憂國」砸出來。
台下那個握著核桃的太極服大爺,眼淚刷地衝出了眼眶。
砸在青石板上。
那是深深刻在中國人骨子裡的家國情懷。
被一個十歲的孩子,用一把二胡,唱得淋漓盡致。
大爺扔了手裡的核桃,舉起雙手用力鼓掌。
手掌拍得通紅。
直播間的彈幕在經歷了短暫的空白後,迎來了大爆發。
【臥槽!!這詞!!這曲!!】
【頭皮發麻!我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誰說傳統文化是土老帽?這特麼才是老祖宗留下的魂!】
【李星河那個廢物在哪?讓他滾出來跪著聽!】
林飛沒有停。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鼓起。
接下來,是真正讓所有人頭皮炸裂的時刻。
他張開嘴,聲音拔高。
直接切入正宗的京劇花旦戲腔。
「台下人走過,不見舊顏色。」
「台上人唱著,心碎離別歌。」
「情字難落墨,她唱須以血來和。」
「戲幕起,戲幕落,誰是客——」
那聲音清亮,婉轉。
像一把利劍,直插雲霄。
沒有十年以上的童子功,絕對吊不上這口假聲。
二胡聲伴著戲腔,悽美得讓人窒息。
李星河雙腿發軟。
他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戲台粗糙的紅漆木柱上。
妝容精緻的臉上全是冷汗。
他引以為傲的所謂流行唱跳,在這首《赤伶》面前被秒成了渣。
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這穿透力極強的戲腔震得發麻。
甚至不敢去看台下那些原本屬於他的粉絲。
那些粉絲此刻全都痴痴地看著林飛。
手裡的燈牌早就垂了下去,燈光在清晨顯得黯淡無光。
「莫嘲風月戲,莫笑人荒唐。」
「也曾問青黃,也曾鏗鏘唱興亡。」
「道無情,道有情,怎思量。」
「道無情,道有情,費思量——」
最後一句戲腔落下。
林飛右手的馬尾弓在琴弦上重重一拉。
尾音在空氣中劇烈顫抖,餘音繞樑。
他收回手,把二胡平放在大腿上。
古鎮廣場上,幾百人死一般寂靜。
只能聽到旁邊河道里水流拍打石階的嘩啦聲。
老樂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不管不顧,直接衝著林飛深深鞠了一躬。
導播間裡。
楚雲飛死死盯著監視器。
彈幕安靜得詭異,沒有一條評論滑過。
就在這時。
屏幕正中央,突然炸開一道刺眼的金色特效。
不是普通的禮物。
是整個平台最昂貴、一次需要十萬人民幣的超級大遊艇。
特效瞬間霸占了整個屏幕。
緊接著。
打賞人的ID帶著金光閃閃的官方V字認證。
懸浮在所有人眼前。
【華夏國家曲藝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