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單上的黑窟窿還在冒著一縷青煙。
林大強猛地回過神,一巴掌拍在帶火星的棉絮上。
火星子燎到了掌心,瞬間燙出一個亮晶晶的白水泡。
他連疼都沒顧上喊。
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電視機前,雙手死死扒著滿是灰塵的塑料外殼。
顯像管屏幕上的畫面剛好切走。
林飛拉二胡的單薄背影消失,換回了早間新聞的主持人。
趙紅梅癱坐在地上。
碎玻璃片扎在她手邊的地磚縫裡,她的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
血珠子順著掌紋往下滴。
她像個木頭人一樣,根本沒覺得疼。
「表揚了……國家台表揚他了?」
趙紅梅嗓子裡擠出拉風箱一樣的怪聲。
兩行眼淚順著她蠟黃的臉頰滾了下來。
砸在沾滿泥點子的褲腿上。
這不是心疼兒子的眼淚。
這是活生生挖掉她心頭肉的悔恨。
那個被她罵了十年「廢物」、連剩飯都不配上桌吃的小畜生。
竟然是能在電視台上露臉的天才。
那可是兩百萬啊。
趙紅梅抬起沒流血的那隻手,對準自己的臉頰。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自己臉上。
乾癟的臉皮瞬間浮起五道紅指印。
「我瞎了眼啊!我怎麼就沒看出他會寫歌!」
林大強焦躁地在狹窄的房間裡來回走動。
劣質皮鞋踩在複合地板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現在說這些有個屁用!」
林大強一腳踢飛了地上的塑料垃圾桶。
空泡麵盒滾了一地,撒出幾滴紅油湯。
他抓著自己油膩的頭髮,眼珠子通紅。
「協議書籤了!字是你教我寫的!手印是你讓我按的!」
林大強指著趙紅梅的鼻子破口大罵。
「搖錢樹被你親手推出門了!咱們家下半輩子全完了!」
趙紅梅被罵得一哆嗦,正要扯開嗓子還嘴。
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劣質的山寨機揚聲器發出刺耳的鈴聲。
趙紅梅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抓起手機。
屏幕上閃爍著「耀祖」兩個字。
她按下綠色的接聽鍵。
「媽!救命啊!你們在哪!」
林耀祖悽厲的哭喊聲從聽筒里炸開。
聲音太大,震得趙紅梅耳朵嗡嗡直響。
「怎麼了兒子?你別急,慢慢說!」
「門被砸了!有人往咱們出租屋的門上潑紅油漆!」
電話那頭,林耀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背景音里全是一片打砸的悶響。
「網上全在人肉我,有人查出了我的地址,往窗戶里扔死老鼠!」
「星皇娛樂剛才打電話,說要跟我解約,還要告我索賠!」
「媽我不敢出門,我快被他們逼瘋了!」
林大強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
他一把搶過手機,對著收音孔咆哮。
「哭什麼哭!你這個沒用的東西!」
「老子供你學了十年鋼琴,買幾千塊錢的鞋!你連個十歲的小孩都比不過!」
「還要索賠?老子哪有錢給你賠!」
林大強手指用力一戳,直接掛斷了電話。
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
父子倆的最後一點遮羞布被現實徹底撕碎。
傾盡全家資源培養的「天才」,現在成了一隻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連大門都不敢出。
而那個每天被逼著幹家務、挨打受罵的「拖油瓶」。
卻成了千萬網友追捧、國家隊蓋章的內娛標杆。
巨大的落差感,像一把生鏽的鋸子,來回拉扯著這對夫妻的神經。
趙紅梅呆呆地看著被掛斷的手機屏幕。
突然,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猛地從地上爬起來。
她衝到那個廉價的假皮包前,把包口朝下,用力一倒。
口紅、半包紙巾、幾張揉皺的超市小票散落在床上。
趙紅梅雙手在亂七八糟的雜物里瘋狂翻找。
指甲摳著床單,發瘋一樣地刨著。
「找到了!名片!」
她捏起一張帶著燙金字體的硬紙片。
那是節目錄製第一天。
她為了討好節目組的高層,厚著臉皮在後台湊過去要來的名片。
上面印著「星皇資本投資部副總裁:王建明」。
這檔《變形》綜藝,星皇資本就是最大的投資方。
「你幹什麼?你找投資方有什麼用!」
林大強皺著眉頭,去搶那張名片。
趙紅梅一把推開他。
「你懂個屁!電視裡演的那些大老闆,最喜歡看大團圓結局!」
「只要咱們能重新上電視,在幾千萬人面前給小畜生跪下認錯!」
「他要是不認咱們,網友就會罵他心狠!他不敢不認!」
趙紅梅的眼裡閃著病態的光芒。
她咬著大拇指的指甲,手指飛快地在撥號盤上按下名片上的號碼。
林大強愣了一下。
臉上的怒意慢慢退去,三角眼裡閃過一絲貪婪。
對啊,當著全國觀眾的面下跪,那小王八蛋好歹是從肚皮里爬出來的。
他不給台階下,星途就得沾上污點。
電話通了。
嘟聲響了十幾秒,那頭才接起。
「哪位?」
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傳來,帶著明顯的被打擾的不耐煩。
「王總!王總您好!我是林飛的媽媽啊!」
趙紅梅立刻換上了一副討好又悽苦的嗓音。
腰板下意識地彎了下去,對著空氣點頭哈腰。
「就是《變形》節目裡那個,趙紅梅!」
魔都,星皇資本大廈頂層辦公室。
王建明坐在真皮老闆椅上。
手裡端著一杯剛磨好的黑咖啡。
他原本想掛斷電話,聽到「林飛」兩個字,手指停在了紅色的掛斷鍵上方。
「林飛的母親?你們還有臉打電話來?」
王建明冷笑了一聲,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你們一家子惹的禍,星皇娛樂那邊還在擦屁股。」
「王總您聽我說!」
趙紅梅急得直跳腳,鞋跟在複合地板上踩出坑。
「我們知道錯了!我們是真的後悔了!」
「您能不能跟楚導演說說,讓我們再回節目裡去?」
「我們什麼都不要!一分錢出場費都不要!」
王建明放下咖啡杯。
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不要錢?那你們圖什麼?」
「我們就圖個認錯的機會!」
趙紅梅捂著胸口,眼淚說來就來,聲音哽咽。
「我們去給小飛下跪,給他磕頭。」
「我們當著鏡頭的面,把心掏出來給他看!」
「只要能讓他原諒我們,讓我們幹什麼都行!」
辦公室里。
王建明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辦公桌上的三台電腦顯示器,正實時監控著全網的數據。
《變形》節目的收視率確實爆炸了。
但楚雲飛那個蠢貨,居然給了林飛兩百萬,還讓出了全版權。
這意味著資本在這顆搖錢樹上,連口熱湯都喝不到。
王建明轉動著手裡的派克鋼筆。
資本的嗅覺是敏銳的。
林飛現在有官方背書,強行打壓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製造極端的倫理衝突呢?
狠心的父母痛哭流涕,下跪懺悔。
絕情的十歲天才少年冷眼旁觀。
這種撕裂家庭倫理的戲碼,絕對能把節目的收視率再翻一倍。
不僅能帶來潑天的流量。
還能藉機敲打一下那個不受控制的林飛。
讓他知道,在這個圈子裡,資本隨時能給他製造天大的麻煩。
「當著鏡頭的面下跪?一分錢不要?」
王建明對著手機確認了一遍。
嘴角扯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招待所里,趙紅梅連連點頭,像雞啄米一樣。
「對對對!只要能安排我們見他,我們在大庭廣眾之下跪下磕頭!」
「他要是不認我們,我們就一直跪著不起來!」
「絕不給王總您添一點麻煩!」
王建明聽著電話那頭的保證。
轉椅轉了半圈,看向落地窗外魔都的高樓大廈。
楚雲飛這幾天太囂張了,拿著收視率在台里作威作福。
是時候往他的盤子裡扔一隻蒼蠅了。
「下午三點。我會派一輛沒有車牌標識的麵包車去接你們。」
王建明的聲音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記住你們說的話。一分錢沒有,只負責演好你們浪子回頭的苦情戲。」
「如果搞砸了,你們在魔都連撿垃圾的地方都不會有。」
趙紅梅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謝謝王總!謝謝王總!我們肯定好好演!」
電話掛斷。
盲音傳來。
趙紅梅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林大強的胳膊。
指甲摳進了林大強的肉里。
「成了!大強,咱們能回去了!」
兩人在破舊的招待所里抱在一起。
仿佛已經看到了無數的閃光燈,看到了林飛被迫低頭認親。
看到了下半輩子數不盡的榮華富貴。
而在星皇資本的辦公室里。
王建明把玩著手裡的鋼筆,按下了桌上的內線電話。
節目組的投資方高層為了製造更大的爭議和流量。
居然背著導演楚雲飛,偷偷答應了這對極品父母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