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陽光照在青石板上。
林飛牽著幼薇剛出民宿院子,就被一個穿著銀色衝鋒衣的男人攔住了。
這人是星皇資本連夜空降來的執行導演,姓孫。
孫導嘴裡嚼著口香糖,把幾頁用訂書機釘好的A4紙拍在林飛胸前。
「新台本。」孫導揚著下巴。
「九點整,帶著你妹妹去村口牌坊底網站著。」
「有神秘嘉賓來探班,你按照上面寫的,念台詞,懂事點。」
林飛拿起那沓紙。
紙上用螢光筆畫了幾道刺眼的重點。
【看到神秘嘉賓,林飛露出震驚且感動的表情】
【上前擁抱,流下悔恨的淚水,展現家庭大和解】
林飛連半秒鐘都沒多想。
除了趙紅梅和林大強,星皇資本塞不出別的「神秘嘉賓」。
他雙手捏住A4紙的頂端。
「哧啦。」
幾頁紙被他直接撕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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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飛把碎紙疊在一起,手腕發力,再次用力一扯。
碎紙片洋洋灑灑,全被扔進了旁邊的竹編垃圾簍里。
孫導嘴裡的口香糖差點咽進嗓子眼。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皮鞋踩在水坑裡,泥水濺在褲腿上。
「你幹什麼!這可是投資方連夜定的本子!」
孫導指著林飛的鼻子,手指頭都在哆嗦。
林飛拍了拍手上的紙屑。
轉身從院子角落拎起一個紅色的塑料小水桶。
「台本太爛,我不演。」
他牽起幼薇的手,繞開擋路的孫導,直接朝村子後山走去。
「你給我站住!反了你了!」孫導在後面大吼,脖子上的青筋直冒。
他轉頭衝著旁邊扛機器的攝像師咆哮。
「都不許跟!讓他一個人去山裡餵蚊子!把一號機給我調到村口去!」
攝像師沒動。
三號機的胖哥扛著幾十斤的機器,看了看孫導,又低頭看了一眼監視器。
林飛的個人直播間裡,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了一千兩百萬。
胖哥默默把機器扛穩,小跑著跟上了林飛的腳步。
誰管你一個空降導演的命令,數據才是命根子。
後山。
一條清澈的溪流順著石頭縫往下淌。
水流撞在圓潤的鵝卵石上,濺起白色的水花。
林飛把舊運動鞋脫了,扔在岸邊。
褲腿卷到膝蓋上面,露出細瘦的小腿。
水很涼。
剛踩進去,腳趾凍得蜷縮了一下。
幼薇蹲在岸邊的一塊大平石頭上。
兩隻手抱著那個紅色的塑料小桶,眼睛睜得溜圓。
林飛手裡拿著一根前端削尖的竹竿。
這是他剛從路邊竹林里折下來的。
他彎著腰,眼睛盯著水底的石縫。
陽光穿透水面,照出幾條指頭長的透明小魚。
「哥,那裡!」幼薇壓低聲音,胖乎乎的手指點著水面。
林飛猛地舉起竹竿,往下重重一紮。
水花濺了林飛一臉。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袖口沾著泥水,在臉頰上留下一道灰印子。
竹竿拔出水面。
尖端沒有魚,只有一團黑泥。
「噗嗤。」幼薇捂著嘴笑出了聲。
林飛甩掉竹竿上的泥,也笑了笑。
他換了個位置,腳步放得很輕。
這次他沒用竹竿,直接雙手合攏,慢慢探進水裡的石塊邊緣。
猛地一合。
一條黑溜溜的泥鰍在指縫裡拼命扭動。
林飛把泥鰍扔進紅桶里,「噹啷」一聲脆響。
直播間的彈幕一片祥和。
【哈哈哈哈小孩哥翻車了,臉都成了小花貓。】
【這不比看什麼家庭撕逼好看一萬倍?】
【嚮往的生活啊這是!虐心綜藝直接被拍成了農家樂。】
【我已經在咽口水了,中午是不是要烤魚吃?】
不到半個小時,紅桶里就多了五六條小魚和十幾條泥鰍。
林飛爬上岸。
他在溪邊找了幾塊干透的石頭,壘成一個小灶台。
撿了些枯樹枝,用從民宿順來的打火機點燃。
火苗竄起來,枯樹枝發出劈里啪啦的燃燒聲。
林飛手法熟練地處理好小魚,用細竹籤串起來。
架在石頭上烤。
木柴燃燒的煙火味混著魚肉蛋白質受熱的香氣,順著風飄散。
幼薇吸了吸鼻子,肚子配合地發出一聲輕響。
林飛翻轉著竹籤,火光映在他專注的臉上。
「刺啦。」
一滴魚油滴在炭火上,竄起一團藍色的火苗。
林飛把烤得焦黃的小魚吹了吹,遞給幼薇。
「小心燙。」
幼薇接過竹籤,咬了一小口,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吐出來。
千萬網友隔著屏幕看他們吃烤魚,徹底忘了這檔節目的原本性質。
而此時。
古鎮東頭的村口牌坊下。
中午十二點,太陽毒辣地掛在頭頂。
沒有一絲風。
柏油馬路被曬得發燙,空氣都在微微扭曲。
趙紅梅和林大強像兩根木頭樁子一樣,直挺挺地站在牌坊旁邊。
早上八點他們就到了。
為了這場苦情戲,趙紅梅特意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她還在袖口抹了一層生薑汁,準備用來催淚。
四個小時過去了。
別說攝像機,連個拿手機的路人都沒有。
只有一隻流浪黃狗湊過來,在牌坊柱子上撒了泡尿,甩著尾巴走了。
尿騷味飄過來,熏得趙紅梅直犯噁心。
「大強……幾點了?」
趙紅梅雙腿發抖,小腿肚子轉筋。
劣質的防曬霜被汗水沖刷,在她臉上流下兩道白色的印子。
她伸手去揉眼睛。
袖口上的生薑汁蹭在眼皮上。
辣得她發出一聲慘叫。
眼淚狂流,卻完全不是因為感動。
林大強蹲在地上,屁股底下墊著一塊破磚頭。
他手裡捏著一根煙屁股,沒捨得點。
「十二點半了。」林大強嗓子幹得冒煙。
「不是說九點就來錄嗎?攝像機死哪去了!」
他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兩下才站穩。
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這個荒郊野外的路口白站了五個小時。
連林飛的影子都沒摸到。
資本安排的劇本,早就被林飛踩進了泥里。
古鎮臨時導播室里。
孫導坐在電腦屏幕前,手裡捏著一個壓癟了的紙杯。
紙杯里的咖啡已經涼透了。
他死死盯著監視器。
畫面里,林飛正帶著妹妹在山坡上摘野果,收視數據一路飆升。
總導演楚雲飛笑得合不攏嘴,根本不管什麼台本。
但孫導的胸口憋著一團火。
不僅沒完成製造衝突的任務,還被一個十歲小孩當眾落了面子。
這要是傳回總部,他以後也別想在這個圈子裡混了。
孫導把變形的紙杯扔進垃圾桶。
他伸手拉開抽屜。
拿出一份印著《變形》節目組蓋章的文件。
這是今晚的收官淘汰賽流程單。
按照真實的人氣,林飛絕對是斷層第一。
孫導的後槽牙咬得死緊,腮幫子鼓起一塊。
他抓起桌上的一支紅筆。
筆尖重重壓在文件上。
在林飛名字後面的「晉級」兩個字上,狠狠畫了一個大叉。
紙背被紅筆劃破。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後台數據組的號碼。
「今晚的計票系統,給我開個後門。」
孫導壓低聲音,目光盯著屏幕里林飛的臉。
「把他的票,全部分給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