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飛把那張揉皺的通告單塞進林飛手裡。
紙面被汗水浸透了,軟趴趴的。
林飛掃了一眼單子上的名字。
「走。」
他轉頭交代了張園長几句,把幼薇留在幼兒園的滑梯區。
林飛一頭鑽進路邊那輛黑色的別克商務車。
楚雲飛緊跟著爬上來。
車門「砰」地滑上,隔絕了外面的秋風。
車廂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真皮座椅味道。
司機一腳油門踩到底,橡膠輪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出焦糊味。
半個小時後,商務車急剎在魔都廣電大廈的後門。
林飛推開車門,大步跨上台階。
演播廳里,冷氣開得極足。
巨大的環形看台上坐滿了觀眾。
各色螢光棒在昏暗的燈光下晃動,交織成一片刺眼的光網。
舞台中央的紅色真皮沙發上,坐著個留山羊鬍的中年男人。
毒舌樂評人丁偉。
他手裡轉著一支黑色的馬克筆,對著領口的麥克風嗤笑。
「我今天來,就是來戳破某些造神神話的。」
丁偉抬手,指骨敲了敲面前的玻璃桌。
「《孤勇者》?《赤伶》?曲風拼湊的痕跡太重。」
「一個十歲小孩,懂什麼家國情懷?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
「那兩首歌已經榨乾了他所有的靈感。」
丁偉往沙發靠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
「他要是今天還能拿出一首同級別的原創新歌,我當場把這張桌子吃了。」
台下的觀眾席發出一陣巨大的噓聲。
幾台攝像機的鏡頭死死懟在丁偉臉上。
直播間的彈幕亂成了一鍋沸騰的粥,全在罵他不要臉。
就在這時。
「哐當。」
演播廳側面的厚重隔音門被人推開。
金屬合頁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林飛穿著那件洗得發黃的舊短袖,踩著帆布鞋走上舞台。
沒有化妝,頭髮被外面的風吹得有些亂。
他沒看坐在沙發上的丁偉。
林飛徑直走向舞台右側的現場樂隊區。
伸出手,從一個呆滯的吉他手懷裡抽出一把紅白相間的電吉他。
吉他很沉。
背帶是按成年人的身高調的。
林飛掛在脖子上,吉他直接掉到了大腿根。
他扯了一下嘴角,低頭去解金屬卡扣。
金屬片很緊。
手指被撥片劃了一下,滲出一條細細的血絲。
他沒管,用力把背帶抽短,重新扣死。
插上黑色的連接線。
電流通過半人高的音箱,發出一聲刺耳的「滋滋」聲。
林飛站到舞台中央的麥克風支架前。
右手捏著黑色的撥片,重重刮過鋼絲琴弦。
「轟——」
失真效果器將吉他聲猛地放大。
沉重且帶著金屬撕裂感的掃弦,瞬間壓住了全場的嘈雜。
丁偉臉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放下了翹著的二郎腿,馬克筆在指尖停轉。
這不是民謠,也不是戲腔。
前奏的吉他Solo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蒼涼,撞碎了演播廳里的冷氣。
這首平行世界從未出現過的搖滾聖歌,直接掀翻了屋頂。
「今天我,寒夜裡看雪飄過。」
「懷著冷卻了的心窩漂遠方。」
林飛湊近麥克風,聲音低沉,帶著粗糙的顆粒感。
十歲的嗓音還沒變聲,卻硬生生壓出了一股化不開的滄桑。
架子鼓進場。
鼓槌重重砸在軍鼓上,發出爆裂的脆響。
林飛踩著節拍,帆布鞋底震得發麻。
「風雨里追趕,霧裡分不清影蹤。」
「天空海闊你與我,可會變。」
丁偉手裡的馬克筆掉在玻璃桌上。
彈了一下,滾落到灰色的羊毛地毯上。
他張著嘴,呼吸變得急促。
作為專業的樂評人,他比誰都清楚這首歌的含金量。
這旋律里的不屈和掙扎,根本不是一個十歲孩子能憑空捏造出來的。
林飛閉上眼,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撥片在琴弦上瘋狂掃動,殘影連成一片。
他迎著節拍,迎著台下幾百雙質疑的眼睛。
副歌瞬間爆發。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高音撕裂了空氣。
那股死磕到底的靈魂,順著粗糙的電吉他音效,砸向每一個人的耳膜。
前排的一個戴眼鏡的胖子猛地站了起來。
他扯著嗓子跟著嘶吼,眼淚唰地衝出眼眶,砸在手背上。
「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
「哪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林飛的手指在指板上快速滑弦。
手指被鋼絲磨得通紅,鑽心地疼。
他沒停下,掃弦的力度越來越大。
丁偉坐在紅沙發上。
臉色一層層變白,最後白得像一張死人的臉。
他引以為傲的音樂理論,在這首無懈可擊的搖滾面前,碎成了粉末。
高音像錘子一樣,一下下砸在他的脊梁骨上。
丁偉的肩膀開始發抖。
大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西褲布料跟著快速抖動。
冷汗浸透了他的襯衫後背。
「仍然自由自我,永遠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最後一句高音衝破天花板。
林飛仰起頭,汗水順著額頭滑落,流進眼睛裡。
酸澀,刺痛。
他沒眨眼,右手猛地往下一划。
尾音在音箱裡劇烈震盪,嗡嗡作響,久久不散。
演播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頂部的空調出風口發出嘶嘶的吹風聲。
「撲通。」
一聲悶響打破了平靜。
丁偉雙腿徹底發軟,從沙發上滑了下來。
膝蓋重重磕在木地板上。
他雙手捂著臉,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手。
「我錯了……」
丁偉抓著胸前的麥克風線,嚎啕大哭。
「我收了鼎盛娛樂三十萬!」
他跪在地上,把頭磕在玻璃桌的邊緣。
「他們讓我來黑你!這歌是神作!我就是個收黑錢的垃圾!」
隨著丁偉的崩潰認罪。
整個觀眾席轟然炸開。
幾百號人同時起立。
尖叫聲、掌聲、跺腳聲匯聚成海嘯,幾乎掀翻屋頂。
導播間裡,楚雲飛死死盯著監視器。
實時在線人數突破七千萬。
紅色的數字瘋狂跳動,刺得他眼睛發酸。
收視率打破了內娛有史以來的最高歷史記錄。
林飛摘下電吉他。
隨手丟給旁邊那個已經看傻了的吉他手。
他踩著滿地的彩帶,走到舞台正中央。
雙手握住麥克風的金屬杆。
他看著台下沸騰的人群。
嘴唇微張,準備說出節目的收官感言。
就在這時。
「嗡——滋啦!」
舞台後方那塊五米高的LED大屏幕,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爆音。
原本播放著節目logo的絢爛畫面,瞬間碎裂成黑白雪花。
緊接著,畫面被強行切入。
幾十張昏暗的高清照片和幾段打著馬賽克的監控視頻。
直接占據了整塊屏幕。
照片正中央。
赫然是林飛大哥,林耀祖那張化著濃妝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