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飛垂下眼皮。
目光落在大班台的藍色文件夾上。
紅色的酸枝木桌面反著頭頂的冷光。
孫小美翻開封皮，三張精美的數字專輯概念圖平鋪在桌面上。
手指點在中間那張圖上。
「老闆，三首歌的高清音源母帶都重製好了。」
圖上是大面積的黑色底紋。
一個男孩孤傲的背影站在光束中間。
「《孤勇者》、《赤伶》、《海闊天空》，這三首打包成一張迷你數字專輯。」
孫小美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名字我也想好了，就叫《十歲時代》。」
林飛點頭。
舊帆布鞋的鞋尖點在地毯上。
「就定這張。」
孫小美掏出記事本。
拔開原子筆帽。
「營銷預算批多少？我去聯繫微博和小紅書的渠道商。」
她語速很快。
「買三個開屏熱搜，再找幾個大V樂評人發通稿造勢。今晚八點準時上架。」
「不用買。」林飛往後靠在真皮椅背里。
伸手揉了揉發酸的頸椎。
「宣發費一分不花。」
「零預熱，直接上。」
孫小美寫字的筆尖停住。
藍色的墨水在紙上洇出一個小圓點。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零預熱？老闆，現在是酒香也怕巷子深。」
她急得往前邁了半步。
「就算您現在流量逆天，剛抓完水軍。」
「可連個彈窗推薦都沒買，路人根本不知道歌上線了。這太冒險了。」
林飛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涼水，冷水順著喉管滑進胃裡。
「現在去發一條微博，就一行字。」
「今晚八點，企鵝音樂獨家上線。」
林飛放下杯子，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相信我。」
孫小美張了張嘴。
把勸阻的話咽回肚子裡。
她在備忘錄上重重劃了一道紅線。
「好，我馬上對接企鵝音樂的運營部，要一個基礎的上傳通道。」
晚上七點五十五分。
鵬城，企鵝音樂總部大廈。
技術部大廳里亮著刺眼的白熾燈，幾十個程式設計師坐在工位前。
有人在敲擊青軸鍵盤，有人端著塑料碗吃泡麵。
空氣里混著老壇酸菜面和機箱散熱風扇的灰塵味。
總裁王董穿著灰襯衫。
端著一杯美式咖啡走出獨立辦公室。
皮鞋踩在防靜電地板上。
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巨大電子監控屏。
幾十條代表伺服器負載的綠色折線平穩起伏。
風平浪靜。
「今晚有什麼大動作嗎？」王董喝了一口咖啡，問旁邊的技術主管。
主管吸溜了一口泡麵。
拿紙巾胡亂擦了擦嘴上的紅油。
「沒大動作。就一個剛註冊的個人工作室發了張數字EP。」
主管握著滑鼠，點開後台報表看了一眼。
「叫什麼林飛工作室。連基礎的開屏推薦位都沒買。」
他嗤笑了一聲。
「估計是哪個想割粉絲韭菜的網紅吧。現在真是什麼人都敢發專輯。」
王董點點頭。
咖啡杯端在手裡，有些發燙。
「盯緊點，日常維護別出岔子。」
時鐘的秒針滴答走動。
七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魔都工作室里。
孫小美用林飛的官方帳號，在微博點擊了「發布」。
沒有任何華麗的宣傳海報。
沒有抽獎造勢。
只有乾巴巴的一句話和一個企鵝音樂的跳轉連結。
網絡世界在這一秒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剛剛看完林飛徒手端掉水軍老窩的千萬網友，正愁沒地方發泄情緒。
他們刷新著微博首頁。
突然刷到了這條剛彈出來的動態。
這條連結，像一根火柴，精準地扔進了一個裝滿炸藥的鐵桶。
鵬城總部。
八點整。
技術部大廳的中央監控大屏上。
代表實時訪問量的綠色折線圖突然劇烈抖動了一下。
緊接著，綠線以九十度的垂直角度，直直地往上拉。
一秒鐘。
衝破了屏幕的最高預警刻度格。
「警報！入口流量異常！」
安全系統發出刺耳的滴滴聲。
紅色的警報燈在天花板上瘋狂轉動閃爍。
整個大廳被照得一片慘紅。
技術主管手裡的泡麵碗砸在桌上。
麵湯灑了一鍵盤，短路冒出一絲火花。
他根本顧不上擦。
「防DDOS系統被觸發了！有人在惡意攻擊伺服器！」
他趴在屏幕前，雙手在油膩的鍵盤上狂敲。
代碼瘋狂滾動。
「不是攻擊！」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程式設計師扯著嗓子大喊。
他雙手抓著自己本就稀疏的頭髮，頭皮都被抓得通紅。
「是真實IP！全是從微博跳轉過來的！」
一千萬。
三千萬。
五千萬。
龐大的數據洪流像十二級海嘯。
狠狠撞在企鵝音樂的入口網關上。
負載均衡器瞬間滿載。
機房的溫控系統瘋狂報警，紅燈狂閃。
伺服器CPU占用率直線飆升到百分之百。
王董手裡的咖啡杯歪了。
黑色的咖啡液順著手背往下流。
燙紅了皮膚，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加伺服器！把備用的雲節點全部打開！」
他衝著整個技術部咆哮，聲音劈了叉。
晚了。
八點零三分。
企鵝音樂的APP首頁變成了一片死白。
所有的歌曲列表消失，搜索框卡死。
幾千萬正在聽歌的用戶，耳機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屏幕上只剩下一個轉圈的緩衝圖標。
然後被強行彈出了軟體。
大屏幕上的所有數據在同一時間全部歸零。
「砰！」
一聲沉悶的爆響從玻璃牆後的機房傳出。
一台超負荷運轉的主機刀片伺服器，直接燒穿了主板電容。
一股刺鼻的青煙順著金屬散熱孔冒了出來。
橡膠燒焦的味道瞬間瀰漫在空氣里。
全平台徹底癱瘓。
企鵝音樂建站十年來。
連那個樂壇天王發新歌，都沒把伺服器干趴下過。
今天，被一個十歲小孩的三首歌。
三分鐘直接干拔了網線。
技術部亂成了一鍋粥。
程式設計師們滿頭大汗，汗水糊住了眼鏡片。
有人急得用拳頭砸桌子。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客服部的投訴電話瞬間被打爆。
接線員根本接不過來，全是質問軟體為什麼打不開的怒吼。
王董站在原地，襯衫後背被冷汗濕透了。
貼在肉上，涼颼颼的。
「修！五分鐘內修不好，你們全給我捲鋪蓋走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程式設計師們敲擊鍵盤的手指快要抽筋。
鍵盤發出的噼啪聲密集得讓人喘不過氣。
八點零八分。
備用的三組大型雲伺服器強行接入主幹網。
冗餘分流系統重新啟動。
機房裡的警報聲終於停了。
大屏幕閃爍了兩下。
死白的界面終於恢復了藍色的背景。
APP重新上線。
數據洪流被分流到各個節點，終於穩住了陣腳。
王董甩了甩手上的咖啡漬。
他大步走到技術主管的身後。
雙手死死按在對方的轉椅椅背上。
因為用力過猛，皮面被按出了兩個深坑。
指節泛出慘白色。
「看後台。」王董嗓子干啞得像吞了沙子。
「看看那張EP，到底賣了多少。」
技術主管咽了口乾沫。
手抖著點開後台的實時結算頁面。
頁面卡頓了兩秒。
白色的底板上，彈出一長串黑色的數字。
數字還在以每秒十幾萬的速度瘋狂往上跳動。
二十塊錢一張的數字EP。
銷量那一欄。
赫然顯示著兩千三百萬張。
這還僅僅是開服八分鐘的數據。
企鵝音樂的總裁看著後台刷新出來的數據，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失聲尖叫：「這特麼是人類能達到的銷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