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飛伸出手，接過那份帶著印表機餘熱的A4紙。
紙張邊緣刮過手指，有點糙。
他的視線略過前面密密麻麻的條目，直接砸在最後一行黑體數字上。
八千五百萬。
旁邊用括號標著兩個小字：稅後。
孫小美站在大班台前。
高跟鞋尖抵著羊毛地毯，雙腿繃得很緊。
她咽了一口乾沫，喉結上下滑動。
「企鵝音樂打款很快，早盤一開就走加急通道進來了。」
她抓著西裝下擺，「扣掉平台抽成和個人所得稅，全在這兒了。」
林飛把報表扔在紅酸枝桌面上。
紙頁滑出半米，蓋住了滑鼠墊。
八千五百萬。
一筆足以在魔都橫著走的巨款。
換做別的暴發戶，現在應該直接殺向保時捷4S店刷卡提車。
林飛沒那個興致。
十歲的身體，連跑車的油門都踩不到。
他從真皮老闆椅上跳下來。
帆布鞋落地，發出一聲悶響。
「備車。」林飛拍了拍褲腿上的壓痕。
孫小美趕緊掏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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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是要約幾個渠道商吃頓便飯嗎？」
林飛搖搖頭。
走到辦公室角落的休息區。
幼薇正趴在茶几上，拿彩筆畫畫。
筆尖在白紙上劃出沙沙聲。
林飛伸手揉了揉她軟塌塌的頭髮。
「去湯臣一品。」
他看著妹妹抬起的花貓臉，「買套房子，帶大花園的那種。」
半小時後。
邁巴赫商務車停在浦東新區的臨江大道上。
車門滑開。
江風灌進車廂，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
林飛牽著幼薇跳下車。
面前是一棟極具壓迫感的售樓中心。
巨大的落地玻璃倒映著外灘的繁華。
三人推開厚重的玻璃門。
大廳里冷氣開得像冰窖，飄著一股昂貴的白茶香薰味。
沙盤區亮著暖黃色的射燈。
幾個穿著黑色包臀裙的銷售正聚在水吧檯旁邊。
端著骨瓷咖啡杯小聲聊天。
林飛踩著舊帆布鞋走在最前面。
鞋底沾了外面的泥水，在光潔的大理石地磚上留下兩個淺灰色的腳印。
幼薇緊緊抓著他的衣角。
小腦袋東張西望，對頭頂那個巨大的水晶吊燈很好奇。
孫小美跟在後面，黑西裝肩膀上還沾著一根沒拍掉的白線頭。
一個留著波浪卷的年輕銷售放下咖啡杯。
高跟鞋踩著地磚走過來，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不好意思。」
波浪卷擋在林飛面前，手裡連份宣傳冊都沒拿。
「我們這裡是高檔住宅展廳，家長沒跟你們一起嗎？」
她的視線在林飛洗得發黃的短袖上停了兩秒，嫌棄地挪開。
孫小美往前跨了一步，擋在林飛側面。
「我們來看房。你們這兒還有頂層複式嗎？」
波浪卷上下打量了一下孫小美。
看著那套磨出毛邊的廉價西裝，她嗤笑出聲。
塗著大紅唇的嘴角往下撇。
「女士，我們這裡的均價是三十萬一平米。」
波浪卷指了指門外。
「哪怕是最小的戶型，起步價也是大幾千萬。」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看房可以，麻煩您先出示一下兩千萬的驗資證明。」
波浪卷雙手抱胸。
「這是公司的硬性規定，我也沒辦法。」
語氣硬邦邦的，直接下了逐客令。
旁邊幾個銷售端著杯子看笑話。
沒人過來打圓場。
幼薇聽不懂幾千萬是多少錢，但她看得懂那個阿姨翻的白眼。
小女孩往林飛身後縮了縮。
腳尖蹭著大理石地面，發出一點細碎的響聲。
孫小美臉色一沉。
剛想掏出手機調出工作室的公對公帳戶餘額。
林飛抬手攔住了她。
他沒看那個波浪卷銷售。
目光越過她，直接落在沙盤區正中央那個帶屋頂花園的樓王模型上。
林飛空出左手，伸進舊短袖的褲兜。
兩根手指夾出一張純黑色的金屬卡片。
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圖案。
只有邊緣鑲著一圈暗金色的紋路。
這是今早銀行行長親自上門跪辦的頂級黑金私行卡。
林飛越過波浪卷。
走到大廳中央的黑胡桃木洽談桌旁。
手腕一抖。
黑金卡重重砸在玻璃桌面上。
「啪！」
金屬撞擊玻璃，發出一聲極具穿透力的脆響。
水吧檯後面的銷售經理手一抖。
半杯熱咖啡灑在西褲上，燙得他原地跳了起來。
他剛想開口罵娘，一轉頭。
視線死死盯在那張躺在桌面的黑金卡上。
經理連腿上的咖啡漬都顧不上擦，連滾帶爬地衝出吧檯。
皮鞋底在地磚上打了個滑，險些摔個狗吃屎。
「您……您看上哪套了？」
經理衝到林飛面前，腰直接彎成了九十度。
腦門上滲出一層冷汗。
黑金卡不設上限。
光是日均存款餘額的門檻，就能買下大半棟樓。
波浪卷傻了，踩著高跟鞋呆在原地。
嘴巴微張，口紅沾在牙齒上。
林飛手指點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那個帶屋頂花園的複式。」
經理咽了口唾沫，嗓子乾澀。
「那是樓王，八百平米，帶私人泳池。總價兩點四億……」
他越說聲音越小，偷眼打量林飛的臉色。
「全款。」
林飛把黑金卡往前推了一寸。
「十分鐘內把合同列印好。」
他指了指站在後面發愣的波浪卷。
「換個人來簽單，提成算別人的。」
波浪卷的雙腿一軟。
一屁股跌坐在沙盤旁邊的皮沙發上。
兩點四億的全款，光提成就有大幾百萬。
她眼睜睜看著這筆巨款，從自己指縫裡溜走了。
腸子悔得發青，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經理動作飛快。
八分鐘後，厚厚的一沓購房合同送到了林飛面前。
林飛握著簽字筆，在每一頁刷刷簽下名字。
POS機吐出長長的消費小票。
幼薇趴在桌子邊，看著那張白色的長條紙，好奇地用手指碰了碰。
下午兩點。
湯臣一品頂樓複式。
電梯門直達入戶花園。
陽光穿透全景落地窗，把幾百平米的寬闊客廳照得亮堂堂的。
空氣里有一股新裝修的乳膠漆味和高檔木材的清香。
幼薇掙脫林飛的手。
歡呼著跑向外面的露天花園。
跑得太急，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
她往前撲倒，雙手撐在防腐木地板上。
沒哭，自己爬起來，咯咯笑著去抓花園裡的蝴蝶。
林飛站在落地窗前。
沒有跟出去。
他雙手插在褲兜里，俯瞰著腳下的黃浦江。
江水裹挾著泥沙，在陽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斑。
江對面的萬國建築群像積木一樣排列著。
孫小美站在島台旁邊，正在打電話聯繫家政團隊和保鏢公司。
聲音壓得很低，怕吵到老闆看江景。
林飛把額頭抵在微涼的玻璃上。
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玻璃上凝結出一團白色的霧氣，又慢慢消散。
突然。
一陣輕微的嗡嗡聲從窗外傳來。
聲音很小，像是一隻放大了無數倍的蒼蠅。
林飛轉動眼球。
視線穿過厚重的防爆玻璃，看向右側的半空。
一架黑色的四軸無人機。
懸停在距離落地窗不到十米的半空中。
螺旋槳高速旋轉，切割著高空的強風。
機腹下方掛著一個碩大的長焦攝像頭。
鏡頭正對著客廳內部。
紅色的工作指示燈，在陽光下突兀地閃爍了一下。
一道刺眼的紅光，直直地晃過林飛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