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大剛低著頭,盯著桌面上那五個加粗黑體字。
《我不是藥神》。
他摸了摸被厚紙頁砸紅的鼻樑。
骨頭酸痛,眼角逼出幾滴生理性的眼淚。
他用力眨了兩下眼睛,眼眶憋得發紅。
「藥神?」
馮大剛喉嚨里滾出一聲嘶啞的冷笑。
他沒去拿那份列印粗糙的劇本。
大馬金刀地轉過身,一腳踢開地毯上的碎紙片。
皮鞋在羊毛地毯上碾過。
「行。」他指著林飛,指頭上下晃動。
「老子倒要看看,你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能拍出什麼垃圾。」
馮大剛踩著皮鞋走到門口。
一把拉開磨砂玻璃門。
「砰!」
門被狠狠甩上。
巨大的震動把門框上的百葉窗震得嘩啦啦直響。
玻璃門還在晃。
孫小美站在大班台前,後背的襯衫被冷汗貼在肉上。
她咽了口乾沫,嗓子發緊。
「老闆,馮大炮在圈裡人脈很深,這下把京圈全得罪死了。」
林飛沒接茬。
把那疊A4紙劇本往前推了半寸。
紙頁摩擦桌面,發出沙沙聲。
「召集團隊,開會。」
十分鐘後。
隔壁的玻璃會議室里,坐滿了工作室的核心高管。
公關總監端著紙杯,法務捏著黑色筆記本。
空氣里飄著現磨咖啡的苦味。
林飛坐在長條會議桌的最前端。
他雙手交叉,手肘抵著實木桌面。
「老闆。」孫小美翻開工作簿。
「既然要自己單幹,我馬上聯繫國內的一線商業片導演。」
她咬著原子筆的筆帽思考。
「張導或者李導,咱們帳上資金足,砸點錢應該能請動出山。」
「不用請導演。」林飛打斷她。
孫小美愣住。
筆帽從嘴裡滑出來,掉在桌面上,滾了兩圈。
撞到法務的水杯才停下。
「不請導演?」孫小美聲音拔高,「那這本子給誰拍?」
「我。」林飛說。
林飛拿起那本劇本,扔在長桌中央。
「我不演配角。」
他靠在網布椅背上,舊帆布鞋的鞋尖懸在半空。
「這部戲,全資投資。」
「我親自當導演,親自演男主。」
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
中央空調的冷氣吹在眾人的後脖頸上。
公關總監手裡的紙杯捏扁了。
褐色的咖啡溢出來,滴在他淺色的西褲上。
他燙得大腿肌肉抽搐,卻沒敢站起來擦。
法務的原子筆在紙上劃出長長的一道黑線。
全工作室震驚。
一個十歲的孩子,身價過億。
現在要跨界去影視圈。
還要自導自演一部聽都沒聽過的現實主義電影。
這聽起來就像是在高檔寫字樓里玩泥巴過家家。
「老闆……」孫小美嗓音發乾,額頭冒出一層白毛汗。
「這是拍電影,不是錄綜藝,幾千萬砸進去連個響都聽不到的。」
「去建組。按規矩辦事。」
林飛站起身,把劇本推到她面前。
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三天後。
林飛工作室立項《我不是藥神》的消息,不脛而走。
網絡上像被扔了一顆深水炸彈。
微博熱搜榜上,詞條後面跟著一個紫色的「沸」字。
【十歲林飛自導自演電影】
評論區里,嘲笑聲鋪天蓋地。
一個頂著影視博主頭銜的大V發了條長文。
「這小孩瘋了吧?唱歌寫歌我承認他牛,拍電影?」
「男主?他演男主?難不成是個兒童劇?」
「有錢燒的。估計賺了兩千萬不知道怎麼花了,買個教訓挺好。」
影視圈的內部微信群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馮大剛在自己的認證帳號上發了一張喝茶的照片。
紫砂茶壺冒著熱氣。
配文就一句話:「現在的電影門檻真低,拿個手機錄像也能叫導演了。」
底下一群圈內副導演、三線演員排著隊點讚。
全網都在等這個狂妄的小孩摔個頭破血流。
看笑話的熱情,甚至超過了看八卦。
魔都郊區。
一處廢棄的國營紡織廠。
初冬的風夾著黃浦江的濕氣,吹在人臉上像刀子刮。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年機油和鐵鏽的混合氣味。
廠房外的空地上,拉起了一條紅色的橫幅。
橫幅在風中獵獵作響。
沒有紅毯,沒有鮮花拱門。
只有一張蓋著紅絨布的木桌,上面擺著烤乳豬和香爐。
這是《我不是藥神》的開機發布會現場。
幾十家娛樂媒體的記者裹著長款羽絨服,縮著脖子站在風裡。
長槍短炮架成一排,鏡頭對準供桌。
他們不是來報導神作的。
他們是來拍笑話的,為了明天的頭版頭條湊嘲諷素材。
「這破場地,連個擋風的棚子都沒有。」
一個記者搓著凍僵的手,往手心裡哈氣。
「連個知名演員都沒請到,聽說全是用素人和群演。」
另一個記者扛著攝像機,吸了吸鼻子。
「十歲小孩當導演,誰敢來演啊?不怕毀了演藝生涯。」
幾個記者嘻嘻哈哈地議論著。
白色的哈氣在冷風裡飄散。
一輛黑色商務車開進廠區大門。
輪胎碾過滿是煤渣的水泥地,發出粗糙的摩擦聲。
車門滑開。
林飛跳下車。
他穿著一件黑色連帽衛衣,外面套著防風夾克。
舊帆布鞋踩在泥水坑邊緣。
孫小美跟在後面,手裡抱著一沓厚厚的分鏡頭腳本。
紙張被風吹得嘩啦啦翻動。
記者們看到林飛,瞬間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人群呼啦一下全涌了過來。
話筒帶著各家電視台的標誌,齊刷刷杵到林飛面前。
海綿罩子差點戳到林飛的下巴。
「林飛!圈內大導都不看好你,你是在拿投資人的錢過家家嗎?」
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女記者扯著嗓子大喊。
「聽說你連男主都找不到,才自己硬上的?」
「你對票房有預期嗎?準備虧幾千萬?」
尖銳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各種惡意的揣測毫不掩飾,甚至帶著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幾台直播攝像機的紅燈瘋狂閃爍。
千萬人在網絡那頭看著這滑稽的一幕。
林飛沒理會那些懟在臉上的話筒。
他抬起手,推開前面一個男記者的胳膊。
男記者被推得倒退一步。
腳後跟踩進一個泥水坑裡,髒水濺了一褲腿泥點子。
男記者罵了一句髒話,低頭去擦褲子。
林飛徑直穿過人群,走到紅絨布供桌前。
桌上放著一個白色的舊電喇叭。
外殼有些發黃,邊緣帶著磨損的刮痕。
他伸出凍得有些發白的手指,握住喇叭手柄。
按下側邊的紅色開關。
電流發出「呲」的一聲短促雜音。
全場安靜了一瞬。
幾十台攝像機的鏡頭死死鎖定這個十歲的男孩。
冷風吹亂了林飛額前的頭髮。
他沒有看那些滿臉嘲諷的記者。
林飛舉起大喇叭,湊近嘴邊。
聲音透過劣質的擴音器,帶著刺耳的金屬回聲。
穿過寒風,重重砸向四周廢棄的廠房牆壁。
「《我不是藥神》,正式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