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飛按下紅色的掛斷鍵。
手機屏幕黑了。
他把手機扔在房車的摺疊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第二天下午。
魔都老城區，劇組外圍拉著長長的警戒線。
一輛沒有任何多餘標識的黑色紅旗轎車，無聲無息地停在路邊。
寬大的防爆輪胎碾過幾片枯黃的梧桐落葉，發出細碎的脆響。
車門推開。
一個乾瘦的中年男人邁出車廂。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深灰色拉鏈夾克。
腳上踩著一雙黑色老北京布鞋。
手裡攥著一個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
這人扔進人堆里，就像個剛下班去菜市場買菜的國企老職工。
只有稍微懂行的人，看到那輛紅旗車特製的防彈玻璃，才會雙腿打戰。
華夏首富，企鵝帝國掌門人，馬總。
馬總沒帶保鏢。
他一個人順著髒水橫流的弄堂往裡走。
布鞋踩在濕滑的青苔上，腳底打了個滑。
他伸手扶住發霉的紅磚牆，才穩住身子。
手心裡蹭了一層濕冷的綠灰。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舊廠房空地。
三百多個群演擠在場子裡。
這是《我不是藥神》里最難調度的一場群像戲。
假藥販子被抓，病人們自發堵在警車前面，和警察發生對峙。
馬總走到監視器後方三米遠的地方停下。
林飛戴著黑色監聽耳機，坐在帆布椅里。
手裡攥著對講機。
「三號搖臂，往下壓三十公分。對準那個拿橘子的大媽。」
林飛語速極快。
「群演別光顧著擠！後排的，墊腳，脖子往前伸！眼神要急！」
他站起身。
舊帆布鞋踩在纏繞的黑電纜上。
「爆破組，警車引擎蓋的煙餅現在點。煙不要太濃，要那種汽車過熱的水蒸氣效果。」
命令通過大喇叭砸在幾百人頭上。
亂成一鍋粥的人群，在這個十歲男孩的指令下，像精密齒輪一樣咬合。
「Action！」
場記板重重拍下。
三百人同時湧向警車。
絕望的哭喊聲、推搡聲、警笛的尖嘯聲混雜在一起。
一號攝像機沿著軌道快速推進。
完美的長鏡頭，三百個群演沒有一個人出戲。
「卡。過了。」
林飛摘下耳機。
耳機砸在桌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馬總站在後面，握著保溫杯的手指骨節泛白。
杯子裡的熱水晃蕩著，濺出幾滴在手背上。
燙出紅印，他根本沒擦。
一個十歲的孩子，調度幾百人的複雜長鏡頭，竟然一條過。
這份對全局的恐怖掌控力，讓這位商界帝王后背滲出一層冷汗。
「馬總，久等。」
林飛轉過身。
他早就從監控餘光里看到了這個穿灰夾克的男人。
馬總回過神，乾咳了一聲。
咽下喉嚨里的驚愕，掩飾掉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
十分鐘後。
劇組的豪華休息房車內。
冷氣被關掉了，換氣扇發出微弱的嗡嗡聲。
孫小美端上兩杯泡好的普洱茶，手心全是汗。
她退出去的時候，腿有些發軟，差點絆倒在房車台階上。
濃郁的茶香在狹窄的空間裡散開。
馬總捧著白瓷茶杯，喝了一口。
「林導。」馬總放低了姿態，連稱呼都變了。
「你這調度手腕，比好萊塢那些老油條還毒辣。」
林飛靠在真皮沙發上。
「馬總微服私訪，不是來看我怎麼調集群演的吧。」
他看著對面的乾瘦男人。
馬總笑了。
眼角的魚尾紋擠在一起。
他拉開夾克的內側拉鏈。
掏出一本墨綠色的支票簿。
拔出胸前口袋裡的鋼筆。
金屬筆尖在支票上快速划動，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唰。」
他撕下那張支票，兩根手指夾著，推到玻璃茶几正中央。
林飛掃了一眼。
一個「1」後面跟著九個「0」。
十個億。
「萬代院線撤資，是他們瞎了眼。」
馬總蓋上鋼筆帽。
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這十個億，是我以個人名義注資你的工作室。」
「不占你這部電影的分紅。我要買的，是你林飛未來十年的優先合作權。」
馬總盯著林飛的眼睛。
「我絕不干涉你的任何劇本創作、選角和拍攝。」
「你就是把這十個億拿去打水漂，企鵝也不會過問一個字。」
十個億買一個十歲小孩的未來。
換做任何一個成年導演，現在早就跪在地上叫乾爹了。
林飛沒有碰那張支票。
他端起茶杯，吹開水面的茶葉沫子。
喝了一口。
「合同發給我的法務。」林飛放下茶杯。
茶杯底磕碰玻璃桌面。
「企鵝院線的排片權，我要絕對優先。」
馬總猛地一拍大腿。
「痛快！」
他端起茶杯，主動跟林飛的杯子碰了一下。
「噹啷」一聲脆響。
一老一少，在充滿皮革味的房車裡，完成了內娛最大的一筆風投交易。
林飛用絕對的實力，硬生生砸開了國內最頂級資本的平等對話權。
有了十個億的托底。
整個劇組像上滿發條的機器，運轉得沒有任何死角。
道具不夠？砸錢現做。
場景不搭？包下整條街道重新翻修。
兩個月後。
魔都迎來入冬的第一場小雪。
雪花落在攝像機的防雨罩上，很快化成水滴。
「卡！我宣布，《我不是藥神》正式殺青！」
林飛拿著對講機，聲音在空曠的廢棄工廠里炸開。
劇組幾百號人愣了一秒。
隨後爆發出掀翻屋頂的歡呼聲。
老戲骨們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孫小美蹲在泥地里，捂著臉泣不成聲，這兩個月的壓力全在這聲哭嚎里發泄了出來。
當晚七點。
魔都外灘，和平飯店。
頂層的豪華宴會廳被林飛全包了下來。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
長條餐桌上擺滿了澳洲龍蝦和烤乳豬。
空氣里瀰漫著昂貴的香檳味和烤肉的油脂香氣。
一百多號劇組人員換上了乾淨的衣服。
滿臉通紅，舉著手裡的紅酒杯。
排著隊來給林飛敬酒。
林飛端著一杯鮮榨橙汁，跟老戲骨碰杯。
玻璃杯撞擊的清脆聲此起彼伏。
幼薇坐在旁邊的高腳椅上。
手裡抓著一隻紅通通的帝王蟹腿，啃得滿嘴流油。
保姆站在旁邊，拿著熱毛巾隨時給她擦手。
「林導！這杯我幹了，您隨意！」
演黃毛的青年滿臉通紅，端著滿滿一杯白酒。
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全灌進肚子裡。
辣得直哈氣，眼淚都嗆出來了。
整個包廂里洋溢著劫後餘生的狂歡氣氛。
有人喝高了，站在椅子上唱起了歌。
嗓子劈了音，惹來一陣哄堂大笑。
林飛靠在椅背上。
看著這群在冰天雪地里陪他熬了兩個月的演員。
他端起橙汁，正準備站起身說兩句收尾的話。
突然。
「咣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宴會廳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一腳踹開。
實木門板重重撞在牆壁上。
牆上的白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包廂里的歡笑聲瞬間死寂。
幾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唱歌的演員張著嘴，忘了閉上。
高腳杯停在半空。
門外的走廊里。
站著一個渾身酒氣、衣衫襤褸的中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