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雕花木門砸在牆壁上。
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牆皮上的白灰簌簌往下掉。
包廂里幾百人的歡笑聲戛然而止。
舉在半空的高腳杯停住了。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投向門口。
林大強站在走廊的燈光下。
他身上穿著一件油得發亮的舊棉襖。
棉絮從破洞裡鑽出來，沾著幾根不知名的黑灰色雜草。
腳上的解放鞋沾滿了泥水。
一股濃烈的劣質白酒味，混雜著下水道的酸臭氣，瞬間衝進宴會廳。
這股刺鼻的味道蓋過了裡面原本的香檳和烤肉香氣。
林大強腳底打晃。
他往前邁了一步，鞋底在厚實的紅地毯上留下一個黑泥印子。
臉頰喝得通紅，眼珠子布滿血絲。
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一股難聞的酒氣噴了出來。
「林飛！」
林大強扯著破鑼嗓子大吼。
聲音在寬大的包廂里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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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小王八羔子！老子找你找得好苦啊！」
高利貸的催債人天天往他租的地下室門上潑大糞。
林耀祖毀了，趙紅梅瘋了。
他走投無路。
看到路邊商場大屏幕上，播著林飛和企鵝首富談笑風生的新聞。
極度的不甘和貪婪燒斷了他的理智。
林大強借錢買了半斤五十度的散裝二鍋頭。
一口氣灌下肚。
酒壯慫人膽，他一路扒著大貨車摸到了和平飯店。
他踉蹌著往前走。
兩個劇組的場務沒反應過來，被他一把推開。
林大強衝到離門最近的一張長條餐桌前。
桌上擺著吃了一半的波士頓龍蝦和幾盤精緻的炒菜。
「你倒是在這吃香喝辣！你親爹在外面被高利貸拿刀追著砍！」
他粗糙的雙手猛地抓住桌布邊緣。
用力往上一掀。
「嘩啦！」
十幾個白瓷盤子和玻璃酒杯全被掀翻在地。
瓷片碎了一地。
粘稠的紅燒肉湯汁濺開，裹著油膩的肉塊在地毯上滾落。
湯汁潑在旁邊一個燈光師的牛仔褲上。
燈光師燙得罵了一句髒話，趕緊往後跳。
桌椅碰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原本坐在那桌的群演和工作人員嚇得紛紛後退。
讓出一大圈空地。
林大強搖晃著身子，踩在碎瓷片上。
鞋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都看什麼看！」
他指著周圍的人群，唾沫星子亂飛。
「我是他老子！這劇組的錢都是老子的！」
孫小美從主桌那邊大步走過來。
她今天穿著一套白色的職業套裝。
眉頭擰成了死結。
「這位先生，這裡是私人宴會。」
孫小美擋在林大強前面兩米處。
「請你馬上出去，不然我叫保安了。」
「叫保安？」
林大強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他斜著眼睛看著孫小美，酒勁上涌，滿臉橫肉劇烈抖動。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管我們老林家的家事！」
「你去叫！把警察也叫來！」
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今天不拿五百萬出來！老子就不走了！」
他指著主桌的方向，那是林飛坐的地方。
「你跟首富做朋友！十個億你都拿得出來！」
「五百萬給你爹還債，就是你指頭縫裡漏的一點灰！」
主桌旁。
幼薇嚇得扔了手裡的蟹腿。
兩隻沾著油的小手死死揪著林飛的夾克衣角。
小女孩的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樹葉。
她認得那個男人。
那是喝醉了就會拿皮帶抽人的噩夢。
林飛坐在高背椅上。
左手輕輕拍著幼薇的後背。
隔著布料，安撫她緊繃的脊骨。
他沒說話。
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林大強發瘋的臉上。
孫小美臉色鐵青。
她拿出手機，剛準備撥打安保部的電話。
林大強看到了她的動作。
酒氣一衝腦門，他急眼了。
他猛地轉身。
一把抓起旁邊另一張桌上的一瓶沒開封的拉菲紅酒。
酒瓶很重，暗紅色的玻璃在燈光下反著光。
林大強雙手握住瓶頸。
高高舉過頭頂。
「咣當！」
酒瓶狠狠砸在大理石桌角上。
玻璃渣四下飛濺。
暗紅色的酒液像血一樣噴湧出來，灑了一地。
空氣里瞬間多了一股濃烈的葡萄發酵味。
林大強手裡只剩下一個帶尖刺的半截酒瓶。
參差不齊的玻璃茬子鋒利無比。
紅酒液順著他的手背往下流。
滴在舊棉襖上，洇出一大片黑紅色的污跡。
「都別過來！」
林大強握著那半截酒瓶，在半空中瘋狂揮舞。
他瞪著充血的眼睛，像一頭走投無路的瘋狗。
「誰敢過來，老子就扎死誰！」
孫小美嚇得倒退三步。
高跟鞋在黏糊糊的地毯上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周圍的劇組人員更是倒吸一口冷氣。
齊刷刷地往後退去。
椅子被撞倒的聲音響成一片。
林大強看著被逼退的人群。
他覺得這招奏效了。
咧開滿口黃牙，笑得臉皮抽搐。
「林飛！」
他拿著碎酒瓶，指向林飛的方向。
鋒利的玻璃尖指著虛空。
「你個不孝的畜生！今天大好的殺青日子！」
「你不給錢，老子就死在這！」
林大強把尖銳的玻璃碴對準自己的脖子。
沒敢真碰到皮膚，只隔著五六厘米的距離比劃。
「老子把血濺在這個屋裡！」
「我看你這破電影還怎麼上映！沾了人命的晦氣，全得完蛋！」
耍無賴，一哭二鬧三上吊。
底層的流氓招數被他用到了極致。
他算準了林飛今天大宴賓客，絕不敢在殺青宴上鬧出流血事件。
只要把劇組的名聲捏在手裡。
哪怕給一百萬封口費，他也賺了。
全劇組的人都嚇得後退。
沒人敢上去搶那個鋒利的酒瓶。
生怕激怒這個醉漢，真弄出人命。
寬闊的宴會廳中間，空出了一大片場地。
只有滿地的碎瓷片和紅酒漬。
林大強得意地揮舞著碎酒瓶。
玻璃茬子折射著水晶燈的冷光。
他等著林飛妥協。
等著林飛讓手下拿支票本來。
主桌前。
林飛停止了拍打幼薇後背的手。
他拿起桌上的濕毛巾。
仔細擦掉幼薇手指上的螃蟹油漬。
把毛巾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端起面前那杯鮮榨橙汁。
喝了一口。
冰涼的果汁滑進喉嚨。
他放下玻璃杯。
杯底磕在實木桌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林飛站起身。
把擋在身前的椅子往後推開。
椅腿擦著地毯，沒有聲音。
他踩著舊帆布鞋。
繞過主桌。
眼神冰冷地走向發瘋的林大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