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金融中心一樓大廳。
早高峰的白領步履匆匆。
光潔的大理石地磚倒映著頭頂巨大的水晶吊燈。
空氣里飄著高檔的白茶香薰味。
「砰!」
兩道黑影重重撞在不鏽鋼的安保閘機上。
金屬擋板發出沉悶的警報聲。
紅燈瘋狂閃爍。
趙紅梅和林大強像兩頭餓瘋了的野狗。
死死抓著閘機的金屬杆。
他們身上的破棉襖沾滿了運煤車裡的黑灰。
衣角結著一層硬邦邦的油垢。
一股刺鼻的下水道酸臭味,混著劣質酒精的餿味。
瞬間衝散了香薰的味道。
旁邊的幾個女白領捂著鼻子,踩著高跟鞋連連後退。
高跟鞋跟磕在地磚上,發出慌亂的脆響。
手裡端著的星巴克咖啡險些灑出來。
「幹什麼的!」
值班保安大步跑過來,抽出了腰間的橡膠警棍。
保安靠近半米,猛地屏住呼吸。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把早飯吐出來。
林大強滿臉黑灰。
臉頰上還帶著兩道被煤渣劃破的血痕。
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透著貪婪綠光的眼珠子。
他雙手用力搖晃著閘機擋板。
防爆玻璃被搖得嘩啦啦直響。
「讓我進去!我要見林飛!」
林大強嗓子像生鏽的銼刀,干啞破音。
「我是他親爹!我是百億大導演的親爹!」
「你們這幫看門狗敢攔我,我讓他把你們全開除!」
兩個保安伸手去拽林大強的胳膊。
手指碰到那層硬邦邦、濕乎乎的破棉襖,滑了一下。
指縫裡沾了一手黑泥。
趙紅梅見保安動手。
雙腿直接一軟。
「撲通。」
她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磚上。
膝蓋骨磕出清脆的響聲。
「殺人啦!保安打人啦!」
她雙手死命拍打著地面,扯開破鑼嗓子乾嚎。
大廳里的腳步聲全停了。
上百號準備打卡的白領圍了過來。
掏出手機,鏡頭對準閘機口。
她完全拋棄了最後的一點自尊。
她把頭狠狠磕在地磚上。
「咚!咚!咚!」
額頭很快磕破了皮,滲出暗紅色的血。
血跡蹭在白色的地磚上,拖出一條刺眼的紅印子。
「小飛啊!媽來看你了!」
她一邊磕頭,一邊仰著臉嚎叫。
散亂的頭髮沾著血水,粘在額頭上。
「媽知道錯了!你現在賺大錢了,身價百億了!」
「你不能連親爹親媽都不認啊!」
趙紅梅跪在地上往前爬,伸手去抓保安的褲腿。
「你給口飯吃就行!給我們一百萬還債,我們就走!」
「媽求你了!媽給你磕頭了!」
她故意把「百億」和「一百萬」咬得極重。
聲音順著大廳的穹頂往上飄。
企圖用這種極端丟臉的方式,把事情鬧大。
逼迫林飛下樓認親。
林大強也跟著跪了下來。
他爬到閘機的玻璃擋板下面,手腳並用。
腦袋使勁往閘機縫隙里鑽。
「兒子!爸快被高利貸砍死了!」
他鼻涕流到嘴唇邊上,用力吸溜了一下。
「你手指縫裡漏個一百萬,就夠我們活命了!」
林大強把臉貼在玻璃上,五官擠壓變形。
「你不下來,我們今天就死在這大樓里!」
「讓全世界看看,百億大導演是怎麼逼死親生父母的!」
最底層的無賴流氓手段。
把臉皮剝下來扔在地上踩。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密集的議論聲。
手機快門聲響成一片。
閃光燈晃得保安睜不開眼。
「別拍了!不許錄像!」
保安隊長帶著四個壯漢衝過來。
他們強忍著惡臭,彎腰去拖地上的兩人。
趙紅梅死死抱住金屬閘機柱子。
十根發黑的手指摳在一起。
指甲都翻折了,滲出絲絲鮮血,滴在不鏽鋼底座上。
她整個人像灘爛泥一樣往下墜,死活拖不起來。
兩個保安累得滿頭大汗,皮帶都快掙斷了。
前台的接待員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
她嚇得臉色發白,手指在鍵盤上亂按了兩下。
抓起桌上的紅色內部專線電話。
聽筒貼在耳邊,手指因為緊張直發抖。
按下了六十八層的號碼。
環球金融中心,六十八層。
總裁辦公室。
陽光透過全景落地窗,打在紅酸枝大班台上。
林飛坐在真皮椅里。
手裡拿著一支削好的中華鉛筆,正在白紙上畫著新電影的分鏡草圖。
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桌上的專線座機突然響了。
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
刺耳的鈴聲打破了辦公室的安靜。
林飛停下動作。
把鉛筆擱在桌面上。
鉛筆滾了半圈,停在白瓷水杯的邊緣。
他伸出食指,按下免提鍵。
「老闆……」
前台姑娘的聲音帶著哭腔,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帶著明顯的慌亂和無措。
「一樓大廳有一對像要飯的男女。他們跪在閘機那兒磕頭。」
「他們到處喊是您的父母,要您拿一百萬救命。」
前台咽了口乾沫。
「保安拖不走他們,那女的把頭都磕出血了。」
「圍觀拍照的人越來越多了,大廳快癱瘓了。」
孫小美正站在旁邊整理報表。
聽到這話,她倒吸了一口冷氣。
手裡的A4紙被捏出了深深的死褶。
指甲陷入紙頁里。
「這幫吸血鬼!竟然要飯要到這來了!」
孫小美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一塊硬肉。
氣得渾身發抖。
她踩著平底鞋,往前走了一步。
「老闆,我馬上給法務部打電話。直接起訴他們尋釁滋事和敲詐勒索!」
「讓警察把他們拉走!」
林飛沒有接話。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看著桌上的那杯涼水。
水面平靜,沒有一絲波紋。
十歲的臉上,沒有任何暴怒的表情。
沒有皺眉,也沒有拍桌子。
平靜得像一口生滿青苔的老井。
這十個月的摸爬滾打,早讓他對這對極品父母失去了任何情緒波動。
連恨都覺得浪費力氣。
林飛伸出細瘦的手指。
按滅了座機的免提鍵。
紅燈熄滅。
前台的哭腔戛然而止。
林飛站起身。
舊帆布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沒發出一丁點聲音。
他繞過寬大的紅木辦公桌。
「不用叫法務。」
林飛丟下一句話,徑直走向辦公室的大門。
孫小美愣在原地。
看著林飛單薄的背影,忘了跟上去。
推開磨砂玻璃門。
走廊鋪著灰色的硬質防滑地磚。
林飛順著走廊,走到盡頭的保潔雜物間。
伸手推開綠色的木門。
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聲。
保潔室里沒有窗戶。
飄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和拖把發霉的味道。
角落裡放著一個黑色的塑料大水桶。
保潔阿姨剛拖完六十八層的大走廊。
桶里裝滿了大半桶冰涼刺骨的髒水。
水面漂浮著灰塵、頭髮絲和一截不知誰扔的菸頭。
水質發黑髮渾,散發著一股拖把發酵的酸味。
林飛走過去。
他在黑色的塑料桶前彎下腰。
伸出右手。
握住水桶上面那根細細的鐵絲提手。
十歲男孩的胳膊繃緊。
小臂上的肌肉線條在白皙的皮膚下微微凸起。
他猛地發力。
單手拎起了那桶沉重的髒水。
黑水在桶里劇烈晃蕩。
幾滴冰涼的髒水濺出來,落在他的帆布鞋面上。
留下幾個黑色的泥點。
林飛沒去管。
他轉身,拎著水桶走出保潔室。
鐵絲勒著他的手心,勒出一道深深的紅印。
林飛步伐穩健。
大步走向走廊中央的那部總裁專用電梯。
按下向下的箭頭。
按鈕亮起白光。
「叮。」
不鏽鋼電梯門向兩側平穩滑開。
林飛拎著那桶剛拖過地、冰涼刺骨且發黑的髒水。
走進了專用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