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在一樓緩緩打開。
不鏽鋼門板倒映著林飛細瘦的身影。
他右手拎著一個黑色的塑料水桶。
水桶很沉。
鐵絲提手死死勒進他白皙的掌心,勒出一道深紫色的血印。
冰涼的發黑髒水在桶里劇烈晃蕩。
撞擊著塑料桶壁,發出沉悶的嘩啦聲。
幾滴水珠濺出來,落在他的舊帆布鞋面上。
大廳里吵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趙紅梅的哭嚎聲在大理石穹頂下迴蕩。
「我的親兒啊!你不能不管爹媽的死活啊!」
她額頭上磕破的血口子結了一層黑紅的血痂。
臉上的灰土混著血跡和眼淚,糊成難看的一團。
林飛邁出電梯。
帆布鞋踩在光潔的地磚上。
外圍的一個女白領轉過頭,看到了拎著水桶的十歲男孩。
她愣了一下,趕緊往旁邊讓開一步。
圍觀的人群像被切開的蛋糕,自動向兩側退散。
讓出了一條直通安保閘機的寬闊過道。
林大強正趴在玻璃擋板上。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轉過頭。
渾濁的眼珠子瞬間亮了,冒出餓狼一樣的綠光。
他猛地拿袖口擦了一把鼻子底下的清鼻涕。
粗糙的布料颳得嘴唇發紅。
「紅梅!快起來!兒子下來了!」
林大強一腳踹在趙紅梅的腿彎上。
趙紅梅跪得發麻的雙腿猛地一蹬。
她從地磚上爬起來,連膝蓋上的灰都顧不上拍。
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飛。
她仿佛看到了堆成金山的鈔票。
「小飛!好兒子!」
趙紅梅咧開嘴,露出一口夾著菜葉的黃牙。
她張開雙臂,像一頭髮狂的母豬,衝著林飛撲過去。
「媽就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孩子!」
「你肯定不能看著我們去死啊!」
她身上那股酸臭味混著泥垢的腥氣,直撲過來。
林飛停在原地。
帆布鞋穩穩踩著大理石地磚。
看著趙紅梅撲過來的肥胖身軀,他的臉部肌肉沒有一絲扯動。
右手猛地收緊。
細瘦的小臂肌肉在這一刻瞬間繃緊。
他提著黑色的塑料桶。
手腕用力往上一翻。
整個水桶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黑色的弧線。
水花在半空炸裂。
「嘩啦!」
一整桶剛拖過地、冰涼刺骨的發黑髒水。
在半空中散開,像一張巨大的黑色破網。
毫不留情地兜頭蓋臉砸了下去。
趙紅梅的笑臉僵在水幕里。
水裡夾雜的爛菸頭、拖把掉落的布毛和黑色的泥沙。
瞬間糊滿了她的整張臉。
林大強就站在她身後半米處。
半桶髒水越過趙紅梅的肩膀,重重潑在他的舊棉襖上。
冰冷的髒水立刻浸透了發硬的棉絮。
刺骨的寒意像無數根冰針,直扎進他的骨頭縫裡。
「啊——」
趙紅梅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她雙手在臉上胡亂抹著。
摳下來一把黑色的泥沙和兩根泡發脹的煙屁股。
冰冷的髒水順著她的脖頸流進後背。
冷風一吹,貼在脊梁骨上。
她渾身劇烈地打了個哆嗦。
牙齒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發出密集的咯咯聲。
「咳咳咳!」
她彎下腰,捂著肚子拼命乾嘔。
吐出兩口混著黑水的酸水,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那股拖把發酵的酸臭味直衝腦門。
林大強凍得像只落水狗。
棉襖吸飽了水,變得死沉,壓得他直不起腰。
頭頂幾根稀疏的頭髮滴著黑黑的泥水。
他驚恐地看著站在面前的親生兒子。
像在看一個索命的惡鬼。
大廳里死寂一片。
連手機拍照的快門聲都停了。
所有白領和保安都被這乾脆利落的一潑給鎮住了。
沒人敢大聲喘氣。
林飛隨手一扔。
黑色的塑料空桶砸在大理石地磚上。
彈了兩下,滾到林大強的腳邊。
發出一聲空洞的「咚」。
「這盆水,給你們清醒一下。」
林飛看著面前瑟瑟發抖的兩人。
聲音很輕,卻像刀片一樣刮在空氣里。
他沒有去兜里掏支票,也沒有講半句血濃於水的廢話。
趙紅梅吐出嘴裡的泥沙。
抬起頭,凍得發紫的嘴唇直哆嗦。
「你……你敢拿髒水潑親媽!我不活了!」
她還想習慣性地往地上躺,繼續撒潑耍賴。
林飛轉過頭。
目光落向站在閘機旁邊的保安隊長。
「安保聽令。」
保安隊長猛地站直了身子,後背挺得筆直。
皮靴併攏,發出一聲輕響。
「老闆您吩咐。」
「以後這兩人靠近大樓一百米。」
林飛指了指地上的那灘黑水。
「不用攔,不用報警。」
「直接打斷腿,扔進黃浦江。」
這句話砸出來,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保安隊長咽了口乾沫,大聲應道:「明白!」
十幾個提著橡膠警棍的保安往前逼近了一步。
黑色的警棍握在手裡,發出皮質手套摩擦的悶響。
大廳里的氣壓降到了冰點。
林大強嚇破了膽。
他太清楚有錢人的手腕了。
那個眼神,那種冰冷的語氣。
說打斷腿就絕對不是嚇唬人。
這棟大樓里的資本,捏死他們比碾死兩隻臭蟲還要容易。
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一把揪住趙紅梅的破棉襖領子。
「別嚎了!快走!」
林大強急得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他雙手用力,硬生生把趙紅梅從地上拽起來。
趙紅梅瘋癲的腦子瞬間找回了對死亡的恐懼。
那些不切實際的百億美夢,在冰水和警棍面前碎得乾乾淨淨。
她手腳並用。
腳下的布鞋踩在黑水坑裡打了個滑。
一跤摔在光滑的地磚上,下巴磕出大片青紫。
她顧不上疼。
像條被人打斷了脊樑的野狗。
連滾帶爬地往環球金融中心的玻璃大門外沖。
林大強跟在後面,鞋底帶起一片黑泥印子。
兩人撞開旋轉門。
衝進冬日的寒風裡。
很快消失在魔都車水馬龍的街道盡頭。
連頭都沒敢回一下。
大廳里只剩下保安收拾殘局的動靜。
幾個保潔阿姨拿著拖把跑過來。
開始清理地上的髒水和泥沙。
拖布在水裡攪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林飛轉身。
沾著幾滴黑水的帆布鞋邁向專用電梯。
按下向上的按鈕。
電梯門閉合,切斷了外界的嘈雜。
轎廂快速上升,失重感扯動著耳膜。
叮。
六十八層到了。
林飛走出電梯。
走廊里舖著柔軟的羊毛地毯,吸去了腳步聲。
他推開總裁辦公室的磨砂玻璃門。
黃銅門把手握在手裡,有點微涼。
孫小美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
急躁地安排著公關部壓下大廳里的偷拍視頻。
聽到推門聲,她轉過身。
看到林飛空著手回來,衣服上乾乾淨淨。
長長鬆了一口氣。
林飛走到紅酸枝大班台後。
拉開那張寬大的真皮老闆椅,坐了下去。
真皮坐墊發出一聲沉悶的排氣聲。
他伸出手。
指尖剛碰到桌面上那杯早就涼透的白瓷茶杯。
「鈴鈴鈴鈴!」
辦公桌左上角,那部平時極少響起的紅色座機。
突然發出了急促尖銳的鈴聲。
這部紅色的電話機沒有接內線。
這是專門用來接聽官方和政要專線的保密電話。
鈴聲刺耳,穿透力強得震耳朵。
震得桌上的幾根簽字筆微微發顫。
紅色的指示燈瘋狂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