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飛伸出食指。
指肚按下紅色座機的免提鍵。
「滴」的一聲輕響，閃爍的紅燈變成了常亮。
「林飛。」
揚聲器里傳出一個低沉渾厚的男聲。
透著一股常年開大會練出來的威嚴腔調。
底噪很乾淨，帶著專線特有的加密電流聲。
林飛聽出來了。
廣電的李局長。
「李局。」林飛靠在皮椅背上。
「你小子，這回可是把天捅了個大窟窿。」
李局長的聲音帶著點笑意，但更多的是凝重。
「《藥神》的底片我看過。沒想到放到大銀幕上，後勁這麼猛。」
他咳嗽了一聲，聽筒里傳來翻閱紙張的沙沙聲。
「現在從衛生部到藥監局，各大部委的電話都快把我的辦公室打爆了。」
李局長喝了口水，水杯磕在桌上的聲音傳過來。
「天價抗癌藥的社會輿論，壓不住了。上面幾個大領導昨晚連夜看了片子，決定順水推舟。」
林飛十指交叉，搭在桌沿上。
骨節輕輕碰在一起。
「需要我幹什麼。」
「今天下午兩點，國家台新聞頻道給你做個專訪。」
李局長頓了一下，語氣放緩。
「金牌主播董倩帶隊，直接去你辦公室做全網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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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一下。」
電話掛斷。
忙音在偌大的辦公室里迴蕩。
孫小美手裡捏著幾份報表，紙頁被揉成了一團廢紙。
她張大嘴，忘了合上。
口水嗆進氣管，猛地咳嗽了兩聲，憋得滿臉通紅。
「國、國家台專訪？」
孫小美雙腿發軟。
平底鞋差點崴在羊毛地毯上。
那可是天天晚上準時出現在千家萬戶電視屏幕上的國臉。
這種級別的重磅採訪，從來都是在國家台一號演播廳。
直接把機器拉到私人工作室來做直播。
內娛歷史上，這是開天闢地的頭一遭。
「去安排保潔。」林飛拿起桌上的水杯。
「把大會議室騰出來，閒雜人等全下樓。」
下午一點半。
三輛白底藍條的國家台轉播車停在環球金融中心樓下。
車頂豎著巨大的衛星天線。
十幾個穿著黑色衝鋒衣的工作人員扛著設備。
戰術靴踩在地磚上，雷厲風行地湧進六十八層。
黑色的粗電纜在走廊里拉得老長。
空氣里飄起一股機器設備散發的機油味。
董倩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職業西裝，剪著齊耳短髮。
她推開總裁辦公室的門。
手裡捏著一張硬卡紙做的提詞卡。
「林導，久仰。」董倩大步走過來，伸出右手。
林飛從大班台後走出來。
舊帆布鞋踩著地毯，伸手和她握了一下。
董倩的手很涼，掌心有一層細汗。
她看著這個只到自己腰間的十歲男孩，壓下心底的驚愕。
攝像師在兩人對面架起三腳架。
三盞高功率補光燈瞬間亮起。
慘白的燈光把紅酸枝辦公桌照得晃眼，散發著微熱的溫度。
兩點整。
國家台新聞頻道的信號準時切入。
全網五大視頻平台同步轉播。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開播第一秒就衝破了五千萬。
密集的彈幕把屏幕糊成了一片刺眼的白雪。
「各位觀眾下午好，這裡是特別深度訪談。」
董倩看著鏡頭，聲音字正腔圓。
「今天我們請到的嘉賓，是近期引發全社會熱議的電影《我不是藥神》的導演，林飛。」
鏡頭一切。
對準了坐在真皮單人沙發上的林飛。
他今天沒穿帶品牌名的大牌服裝。
只套了一件乾乾淨淨的純白長袖T恤。
額前的碎發理得很利落。
「林飛，作為一名只有十歲的少年。」
董倩拋出第一個問題，語速不快。
「是什麼促使你去碰觸白血病和天價藥這麼沉重的現實題材？」
這是一個常規的挖坑題。
回答得太老成會顯得虛偽，回答得太幼稚又撐不起電影的內核。
孫小美站在攝像機死角，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水。
大拇指死死掐著食指的指節。
林飛沒有低頭看桌上的茶杯。
他直視著黑洞洞的攝像機鏡頭。
「生命沒有年齡。」
林飛的聲音很穩，清脆的童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散開。
「我去過醫院的血液科病房。」
他靠在沙發背上，肩膀放鬆。
「那裡躺著七十歲的老人，也有五六歲的孩子。」
「病魔不在乎你幾歲。」
林飛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燈光在他的眉骨下方打出淡淡的陰影。
「電影裡的程勇是個賣印度神油的爛人。」
「他去走私仿製藥，一開始為了錢。」
「後來為了命。」
林飛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指甲蓋泛白。
「正版藥四萬塊一瓶，仿製藥五百塊。」
「這不是幾萬塊錢的差價，這是活生生的人命和尊嚴。」
董倩愣了半秒。
她準備好的第二張提詞卡，突然不知道怎麼接了。
這個男孩的眼神太通透。
沒有十歲小孩的怯場，也沒有新銳導演的狂傲。
只有一種經歷過生死、看透世俗的厚重感。
「可是仿製藥是違法的。」
董倩咬著牙，拋出最尖銳的核心問題。
「電影在播出後，引發了極大的爭議。這算不算是在同情違法者？」
放映機後的幾個導播倒吸了一口冷氣。
稍微答偏一個字，這部電影就會被扣上宣揚犯罪的帽子。
孫小美急得直咬後槽牙，口腔里漫出一股血腥味。
林飛看著董倩手裡的黑色水筆。
「法大於情，還是情大於法。」
「電影沒有給出答案，我也不給。」
林飛扯了一下嘴角，帶出一絲悲涼。
「我只知道，誰家都可能遇上個病人。」
「當合法的藥吃不起，違法的藥能保命的時候。」
「一個人想活下去的本能，比任何法條都重。」
他頓了兩秒。
視線重新回到鏡頭上。
「他犯了法，法律判了他。」
「但他救了人，那些白血病患者就在十里長街上送他。」
林飛一字一頓。
「法律定他的罪，時間判他無罪。」
這句話砸出來。
董倩握筆的手劇烈一抖。
黑色水筆掉在玻璃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噠噠聲。
筆桿滾落到地毯上。
她忘了去撿。
直播間裡的彈幕出現了長達五秒的停滯。
隨後，幾千萬條彈幕像海嘯一樣沖刷屏幕。
伺服器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
【法律定罪，時間無罪！頭皮發麻！】
【這思想高度，吊打內娛所有念劇本的文盲！】
【我一個學法學的，聽完這句話直接破防哭了。】
【小孩哥封神了，這才是真正的導演！】
採訪進行了一個小時。
林飛遊刃有餘地拆解著每一個刁鑽的問題。
沒有多餘的修辭，全是直擊靈魂的剖析。
大班台後面的孫小美，已經哭濕了三張紙巾。
鼻尖通紅，還在不停地吸溜著鼻子。
兩點五十五分。
專訪接近尾聲。
實時收視率已經打破了新聞頻道的歷史最高紀錄。
數字紅得發紫。
「感謝林飛導演接受我們的採訪。」
董倩對著鏡頭，端正了坐姿，準備念出最後的結束語。
「一部電影，讓我們看到了生命的重量……」
她的話還沒說完。
董倩的右耳突然動了一下。
塞在耳朵里的透明耳返，發出一陣尖銳的電流聲。
緊接著，後方導播室傳來了總編嘶啞的吼聲。
那聲音極大，連漏音都被前排的收音麥克風捕捉到了一點雜音。
董倩原本端莊的肩膀瞬間僵硬。
她的呼吸停滯了半秒。
胸口定格在半空。
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著攝像機下方那塊黑色的提詞器屏幕。
提詞器上原本滾動的結束語被強行切斷。
一段加粗飄紅的緊急文字，快速打了上去。
滾動速度極快。
董倩吞了一口乾沫。
嗓子乾澀發疼。
她拿著提詞卡的手劇烈發抖，硬紙片碰撞在一起，嘩啦啦作響。
她抬起頭。
看著紅燈閃爍的直播鏡頭。
「各位觀眾……」
這位在新聞界身經百戰的金牌主播，此刻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尾音帶著明顯的破音。
「本台剛剛收到一則……國家醫保局下發的緊急紅頭文件。」
她深吸了一口氣。
眼眶發紅，鼻翼快速翕動著。
聲音通過衛星信號，傳遍了華夏大地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