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倩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高高鼓起,白襯衫的領口有些發緊。
她雙手捏著提詞卡,硬紙板被汗水洇濕了邊緣。
紅燈在攝像機頂端急促閃爍。
「各位觀眾。」
這位金牌女主播的嗓音,帶著無法抑制的激動。
尾音劈了岔,甚至忘了去掩飾那份失態。
「國家醫保局剛剛正式下發文件……」
她盯著鏡頭下方的電子提詞器。
嘴唇發著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砸。
「針對進口抗癌藥價格高昂、患者吃藥難的困境。」
「經多部委聯合商議,即日起啟動醫療改革特別通道。」
「包括『格列衛』在內的十七種進口高價抗癌藥,正式納入國家醫保目錄!」
這句話順著衛星信號,砸進千家萬戶的電視機里。
演播室里死寂。
打光師手裡的反光板歪了,光斑打在天花板上。
導播忘了切換機位,畫面死死定格在董倩那張漲紅的臉上。
董倩咽了口唾沫,嗓子乾澀。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卡片。
眼眶瞬間紅透,淚水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
「文件在官方通報的最後,特別加注了一條聲明。」
她抬起頭,視線越過攝像機,直接看向坐在真皮沙發上的林飛。
「國家醫保局特別鳴謝。」
董倩的聲音帶上了濃重的鼻音。
「鳴謝電影《我不是藥神》,以及導演林飛。」
「感謝該片對推進我國醫療改革,起到的積極社會作用和深刻啟示!」
轟。
環球金融中心六十八層的大會議室,仿佛被扔進了一顆重磅炸彈。
國家部委的紅頭文件。
居然在最後,點名道姓地感謝一部商業電影。
甚至感謝一個十歲的孩子。
這是華語電影誕生一百多年來,前所未有的殊榮。
直接打破了體制和娛樂的次元壁。
孫小美站在飲水機旁邊。
手裡的塑料紙杯掉在地毯上。
半杯溫水灑出來,洇濕了她的平底皮鞋尖。
她根本沒去管。
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臉,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順著指縫往下淌。
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電影上映時她沒哭。
票房破三十億時她沒哭。
但現在,她聽著國家級的官方通報。
她知道,自家老闆拍的不是一部賺錢的片子。
他拍出了一條活路。
替成千上萬個在絕症泥潭裡掙扎的家庭,砸開了一扇活命的門。
孫小美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羊毛地毯上。
肩膀劇烈地抽動著,西裝外套的布料跟著起伏。
她看著坐在對面的那個細瘦身影。
一股無法言喻的敬畏感,從骨髓里鑽了出來。
林飛坐在單人沙發里。
背脊挺得筆直。
他那張平時總是平靜如水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情緒的波動。
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微微收緊。
指節泛白。
他前世拍過那麼多票房冠軍。
拿過無數個金光閃閃的小金人。
那些獎盃堆在別墅的玻璃櫃裡,落滿了灰。
但沒有哪一個獎盃,比得上醫保局這份薄薄的紅頭文件重。
那是拿人命堆出來的功德。
攝像大哥扛著機器,眼淚糊住了尋像器的目鏡。
他胡亂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把鏡頭緩緩推向林飛。
給了這個十歲男孩一個長達十秒的高清特寫。
在這個瞬間,他不再是一個會賺錢的神童導演。
他成了一個劃時代的偉人。
五大視頻平台的轉播間裡。
畫面卡頓成了幻燈片。
伺服器的CPU溫度飆升到臨界值,散熱風扇發出痛苦的轟鳴。
彈幕消失了。
長達一分鐘的時間裡,幾千萬人的直播間沒有飄過一個字。
隨後。
屏幕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徹底掩蓋。
【起立!給林導磕頭!】
【救命之恩!這是真正的救命之恩啊!】
【我爸得的就是白血病,剛才聽完新聞,他把頭磕在電視機前起不來了。】
【誰說電影只是娛樂?一部電影救了十萬個家庭!】
【前無古人!這才是名垂青史!】
燕京,某三甲醫院的腫瘤科辦公室里。
幾個熬了一夜的白大褂主治醫生,正圍在電腦前看重播。
平日裡見慣了生死的醫生,此刻全紅了眼眶。
主任醫師摘下眼鏡,拿紙巾擦了擦濕潤的眼角。
「我們科室明天終於不用再看到那些絕望出院的家屬了。」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如釋重負。
「這孩子幹了我們一輩子想干卻幹不成的事。」
病房走廊里飄著濃重的來蘇水和酒精味。
牆壁電視上,正放著新聞頻道的專訪。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躺在病床上,鼻子裡插著氧氣管。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床頭柜上放著幾瓶吃空了的廉價仿製藥瓶子。
老人的兒子蹲在床邊,正在給他剪腳指甲。
聽到電視裡董倩念出的那段通報。
指甲刀掉在不鏽鋼臉盆里,發出一聲脆響。
兒子猛地抬起頭,盯著電視屏幕。
「爸……」
他嗓子像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音。
老人伸出乾枯的手,摘下氧氣面罩。
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流進花白的鬢角里。
「進醫保了……藥降價了。」
老人大口喘著氣,聲音破損得厲害。
「咱們家……不用賣房子了。你妹妹的學費有指望了。」
兒子撲倒在病床邊,雙手死死抓著泛黃的床單。
嚎啕大哭。
哭聲穿透了病房的木門,在冰冷的走廊里迴蕩。
這樣的哭聲,今天在全國無數個絕症病房裡同時響起。
官方定調。
人民日報連夜發文:《藥神出世,生命無價》。
共青團中央轉發:《少年林飛,華夏之光》。
全網淚奔致敬。
林飛的名字,不再被局限在娛樂版塊。
他登上了各大官媒的頭版頭條。
成了一個符號。
魔都,佘山高爾夫別墅區。
一棟占地三千平米的豪華別墅內。
地暖開得很足,客廳里擺著昂貴的黃花梨家具。
空氣里飄著進口雪茄的醇厚煙味。
幾個內娛最頂級的資本大鱷坐在沙發上。
這幾個人,隨便跺跺腳,院線排片就得重新洗牌。
萬代院線的王總也在其中。
他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真絲睡袍,手裡端著一個高腳玻璃杯。
杯子裡裝著幾萬塊一瓶的羅曼尼康帝。
暗紅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著醇厚的酒花。
牆壁上掛著一百二十寸的雷射電視。
屏幕里,正重播著國家台給林飛的那段專訪。
董倩那句「國家醫保局特別鳴謝」,像一根鋼針,扎進這幾個男人的耳朵里。
客廳里死一般寂靜。
雪茄在菸灰缸邊上靜靜地燃燒,留下一長條灰白的煙柱。
沒人說話。
王總盯著屏幕里那個穿著白T恤的十歲男孩。
手腕突然失去了力氣。
手指鬆開。
「啪啦!」
高腳玻璃杯砸在茶几的大理石邊緣。
杯肚碎裂,玻璃碴子濺在地毯上。
猩紅的酒液潑灑出來,濺在他的真絲睡袍和羊毛地毯上。
像是一灘刺眼的鮮血。
王總沒有去擦衣服上的酒漬。
他靠在沙發背上,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手指死死摳進真皮沙發的縫隙里。
就在今天早上,他還在跟博納的老總商量,怎麼在排片上繼續卡林飛的脖子。
想逼林飛出讓工作室的股份。
現在,這個計劃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幾天前,他還試圖在春節檔把林飛碾死。
試圖用百分之一的排片率,教這個小孩娛樂圈的規矩。
但他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那個十歲的男孩,根本不屑於跟他們在票房的泥坑裡摔跤。
人家一出手,直接把局做到了國家層面。
把一部電影拍成了推進醫療改革的社會裡程碑。
旁邊的一個傳媒老總倒吸了一口冷氣。
手裡夾著的雪茄掉在沙發墊上,燙出一個黑窟窿。
他慌亂地掃掉雪茄,拍打著真皮沙發上的火星。
「這小子……」
他咽了口乾沫,聲音乾澀發抖。
「他背後現在站著國家部委,站著千千萬萬個老百姓的命。」
資本可以封殺一個明星。
可以買斷一條院線。
但資本敢去碰一個被國家醫保局特別鳴謝、被官媒塑成金身的偉人嗎?
只要敢動林飛一根汗毛。
不用國家出手,那幾千萬被救了命的病人家屬就能把他們活撕了。
碰一下,那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王總看著地上的碎玻璃。
臉色慘白,呼吸粗重。
他們終於意識到,這個十歲的男孩,已經站在了他們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