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腳玻璃杯砸在大理石茶几邊緣。
碎玻璃濺在厚實的波斯地毯上。
發酵的葡萄酸味在空氣里散開,刺鼻難聞。
萬代院線的王總盯著滿地猩紅的酒液,手背冒出一層白毛汗。
他連去拿拖把的力氣都沒有。
雙腿發軟,順著真皮沙發滑坐到地毯上。
西褲沾了酒水,涼颼颼地貼著大腿肉。
當晚。
內娛大大小小的資本別墅里,不斷響起重物砸地的悶響。
燕京郊外的一棟別墅里。
光頭導演把新買的智慧型手機狠狠摔在防盜門上。
手機殼四分五裂。
鋰電池崩了出來,砸在玄關的實木地板上。
他雙手抱著光禿禿的腦袋,十指用力抓扯頭皮。
指甲在頭皮上刮出幾道紅痕。
電視機里還在重播那條醫療改革的新聞通報。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他的耳膜上。
那些平時三秒刷屏的影視投資人群。
死一般寂靜。
沒有人發表情包,沒有人發連結。
對話框停留在晚上八點那條新聞頻道的直播截圖上。
整個內娛,噤若寒蟬。
第二天清晨。
魔都颳起了倒春寒。
冷風卷著枯黃的梧桐樹葉,撞在環球金融中心的玻璃旋轉門上。
發出噼啪的悶響。
一樓大廳的白茶香薰味,今天被一股濃烈的汗臭和皮具保養油味蓋住了。
大理石地磚上,站滿了人。
不是來打卡的普通白領。
全是在內娛呼風喚雨的資方大佬和製片人。
光頭導演捏著一個紫檀木的扁盒子。
盒子邊緣雕著繁複的花紋。
他在冷風口站了三個小時,凍得鼻尖發紫。
兩條腿僵硬得像兩根木頭樁子。
稍微動一下,膝蓋骨就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昨天他還在群里嘲笑林飛是個過家家的笑話。
今天他把家裡最值錢的宋代字畫翻了出來。
連夜訂頭等艙機票飛到魔都。
只為了能在這棟大樓里見那個十歲男孩一面。
他前面,站著光線傳媒的副總裁。
副總裁手裡抓著一份藍色封皮的文件。
紙張邊緣被他手心的汗水濡濕,捏出一圈黃色的汗漬。
沒人敢大聲說話。
大廳里只有粗重的喘氣聲和皮鞋挪動的沙沙聲。
兩名高大的保安拉起了一條紅色的隔離帶。
把這幾十個身價過億的大佬死死擋在閘機外面。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
金屬轎廂門向兩側滑開。
孫小美穿著深灰色的西裝,踩著平底樂福鞋走出來。
鞋底摩擦地磚。
人群像炸了鍋的馬蜂,瞬間往前涌。
保安手裡的橡膠警棍橫在胸前,用力往後推。
光頭導演跑得太急,左腳絆住右腳。
直接跪在了大理石地磚上。
「砰」的一聲悶響。
他顧不上疼,雙手高高舉著那個紫檀木盒子。
膝行了兩步,湊到隔離帶邊緣。
「孫總!您幫幫忙,把這幅畫送給林導!」
光頭導演嗓子干啞,透著濃濃的恐懼。
「以前是我嘴賤,我掌嘴!」
他騰出右手,照著自己紅通通的臉頰狠狠抽下去。
「啪!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大廳里迴蕩。
臉頰肉眼可見地腫起幾道指印。
副總裁也擠了過來,把那份乾股轉讓書硬往孫小美手裡塞。
「孫總,這是光線百分之五的乾股。」
「不要錢,求林導賞口飯吃!」
孫小美往後退了半步。
躲開那份濕乎乎的文件。
她看著這幫平時拿鼻孔看人的資本大佬,現在像要飯的乞丐一樣跪在地上磕頭。
胃裡湧起一股反胃的噁心感。
「東西拿走。」
孫小美板著臉,聲音冷硬。
「我們老闆說了。」
「誰敢把東西跨過閘機一步,以後內娛就沒他的名字。」
這句話一出。
光頭導演的手僵在半空。
紫檀木盒子重若千鈞,壓得他雙臂直發抖。
大廳里再次陷入死寂,連呼吸聲都憋了回去。
六十八層。
總裁辦公室里開著充足的暖氣。
林飛坐在紅酸枝大班台後。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純棉衛衣。
手裡捏著一根中華鉛筆。
筆尖在白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正在畫分鏡頭草圖。
孫小美推門走進來。
磨砂玻璃門撞在防撞墊上,發出一聲輕響。
「老闆,樓下那幫人趕不走。」
她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白瓷杯喝了一口涼水。
水流壓下喉嚨里的燥熱。
「光線的副總還在大廳里站著,說您不收股份,他就站到天黑。」
林飛放下鉛筆。
木質筆桿在桌面上滾了半圈,停在水杯邊緣。
「讓他站。」
林飛靠回真皮椅背,雙腳懸空。
「這幫人習慣了用錢開路。他們覺得收了錢,這事就算翻篇了。」
林飛看著窗外灰濛濛的魔都天空。
「我不缺他們那點廢紙。」
孫小美咽了口唾沫,拿出黑色的記事本。
翻開一頁空白紙張。
「那咱們怎麼處理?」
「定規矩。」
林飛手指敲了敲實木桌面,發出兩聲篤篤的悶響。
「發一份行業聲明。以我的名義。」
「第一,以後林飛工作室出品的所有項目,拒絕任何資本塞人。」
「角色只試戲,不要流量。」
「誰敢帶資進組,直接拉黑。」
孫小美筆尖飛快,藍色墨水在紙上留下一行行速記符。
「第二。」
林飛端起白瓷水杯,喝了一口水。
「全行業的陰陽合同和天價片酬,我不慣著。」
「只要是我工作室參投的院線。」
「上映的片子必須公開財務總帳目。」
「弄虛作假的,直接砍斷排片。」
孫小美的筆尖頓了一下。
墨水暈開一個小黑點。
這等於是把整個內娛資本洗錢的遮羞布給撕得粉碎。
斷人財路。
放在以前,這會被整個圈子聯合絞殺。
但現在。
林飛身上披著國家台和醫保局給的金身。
背靠企鵝首富十個億的風投資金庫。
他就是砸了所有人的飯碗。
也沒人敢放半個屁。
聲明通過工作室官方微博發布。
不到十分鐘,全網轉發量突破一百萬。
微博伺服器的散熱風扇發出撕裂的轟鳴。
評論區清一色的叫好聲。
沒有一家影視公司敢跳出來反對。
光線傳媒的老總第一個轉發,配上一句:「堅決支持林導整頓行業風氣。」
各大院線、經紀公司排著隊轉發跟進。
哪怕他們私底下把牙齒咬碎了,嘴裡也得高呼萬歲。
林飛以一種絕對強悍的姿態。
像一把沉重的鐵帚。
把圈內十幾年積攢的烏煙瘴氣掃得乾乾淨淨。
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內娛圈霸。
不管多大的腕兒,在他面前只能盤著。
下午三點。
厚重的雲層裂開一條縫。
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照進辦公室的落地窗。
在地毯上切出一塊長方形的光斑。
孫小美整理完最後一批解約違約金的財務報表。
紙張在手裡整理整齊,發出嘩啦的摩擦聲。
她把報表放在大班台的左上角。
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十歲男孩。
林飛低著頭,還在專注地畫著那張分鏡圖。
細瘦的肩膀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壓迫感。
那是絕對實力堆砌出來的氣場。
孫小美滿臉崇拜。
手心因為激動還在微微冒汗。
「老闆。」
她聲音放輕,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既然您現在封神了,下一部咱們拍什麼?」
孫小美往前湊了半步。
平底鞋的鞋尖抵著大班台底部的木板。
「繼續深耕這種苦情催淚的現實主義題材,拿奧斯卡嗎?」
這種題材最容易拿國際大獎,也是內娛導演一輩子的終極夢想。
林飛手裡的鉛筆停住。
鉛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深深的黑點。
他放下筆。
雙手按住真皮座椅的寬大扶手。
林飛轉過轉椅,輕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