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強沒撒謊。
他真的叫來了記者。
半小時後,兩輛破舊的五菱麵包車停在市局對面的馬路邊。
車門拉開。
七八個掛著雜牌工作證的小報記者跳了下來。
他們踩著滿地泥水,手裡攥著黑色海綿罩的麥克風。
雨還在下。
林大強跪在積水坑裡,渾身濕透。
舊棉襖吸飽了水,像一層沉重的鐵甲裹在身上。
他一把抓住伸過來的麥克風杆,手指頭全沾著黑泥。
「我兒子是林飛!就是那個百億導演!」
林大強衝著鏡頭扯開嗓子嚎叫。
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流,流進嘴裡。
「他有錢了,翻臉不認人!他要把他親哥送進大牢槍斃啊!」
旁邊的趙紅梅剛被救護車拉走。
林大強一個人跪在雨里,把戲做足了十分分量。
「他媽剛才都被他生生逼瘋了,抽羊角風進了醫院!」
他用沾著泥水的手背抹了一把臉。
泥巴糊在眼角。
「他心太狠了!連親爹親媽的死活都不管,他就是個冷血的畜生!」
幾個記者對視一眼,眼裡冒出興奮的綠光。
這可是驚天大瓜。
百億神童導演逼死親哥,氣瘋親媽。
只要這篇通稿發出去,這個月的流量提成能頂一年的工資。
一個男記者蹲下來,把錄音筆湊近林大強。
「林先生,您是說林飛動用資本力量,構陷親屬?」
男記者循循善誘,故意往陰謀論上引。
林大強連連點頭,像雞啄米一樣。
「對!就是他花錢買通了人,故意整我們老林家!」
記者們得到了想要的素材。
收起機器,鑽回五菱麵包車。
車窗搖上,隔絕了外面的冷雨。
幾個人坐在後排,打開筆記本電腦。
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連夜趕製這篇能引發全網大地震的黑稿。
標題都擬好了。
《百億身家背後的冷血:林飛逼瘋生母,親手將兄長送入死牢》。
領頭的男記者敲下最後一個句號。
剛準備點擊發送鍵。
副駕駛上的同行突然爆出一聲粗口。
「草!別發了!」
同行轉過頭,臉色慘白地舉著手機屏幕。
「魔都警方發藍底通報了。」
男記者的手指硬生生停在回車鍵上方。
他一把奪過手機。
魔都市公安局的官方微博。
就在一分鐘前,發布了一份紅頭通報。
白字藍底,蓋著鮮紅的公章。
「今日16時許,我局破獲一起雇凶綁架未遂案。」
「犯罪嫌疑人林某祖(男,16歲),因個人恩怨及經濟糾紛。」
「出資五萬元,僱傭刑滿釋放人員趙某、李某。」
「企圖綁架常春藤幼兒園五歲女童林某薇,並意圖實施毀容及勒索。」
通報下方,附帶了兩段視頻。
第一段,是林耀祖在黑旅館被特警按在地上的抓捕畫面。
第二段,是審訊室里的監控錄像。
男記者點開第二段視頻。
審訊室的白熾燈慘白刺眼。
林耀祖穿著黃色的看守所馬甲,坐在審訊椅上。
手腕上戴著冰冷的手銬。
他那張整容失敗的臉腫得像個紫皮茄子。
矽膠假體歪向一邊。
「我錯了……我就是嫉妒他!」
視頻里,林耀祖鼻涕眼淚流了滿臉,哭得渾身發抖。
「我欠了高利貸,我想拿那死丫頭換五千萬。」
警察嚴厲的聲音傳來:「為什麼要指使歹徒毀容?」
林耀祖縮著脖子,牙齒咯咯作響。
「我就是想讓林飛痛苦……我想讓他一輩子都不痛快。」
鐵證如山。
買兇殺人,綁架五歲幼童,意圖毀容。
每一條都踩在了人類道德的絕對底線上。
連帶著那段「把臉劃爛」的匿名錄音,也被警方一併放出。
男記者看著屏幕里的審訊視頻,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趕緊把筆記本電腦合上。
剛才寫的那篇黑稿要是發出去,他現在就得涉嫌造謠進局子。
「開車!快走!」
五菱麵包車一腳油門,逃命似的竄出了街道。
濺了還在雨中乾嚎的林大強一身泥水。
網絡上的輿論,根本沒給林大強發酵的機會。
警方的通報像一顆核彈。
直接在社交平台上炸開。
網友看完通報和審訊視頻,胃部一陣翻江倒海。
微博評論區瞬間被怒火淹沒。
沒有一個人指責林飛。
輿論的風向呈現出一邊倒的屠殺。
「大快人心!林飛做得對!」
「綁架五歲的親妹妹?還要劃花臉?這特麼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老子隔著屏幕都想拿刀剁了他!」
「逼死親哥?這種禽獸哥哥不判死刑都是法律慈悲!」
「原來林飛早就知道他們是吸血鬼,斷絕關係幹得太漂亮了!」
全網自發掀起了一場反家暴、反吸血的巨大聲浪。
那些試圖替林家說話的極個別聖母帳號。
不到三分鐘,就被幾百萬憤怒的網民噴得直接註銷帳號。
一個月後。
魔都市中級人民法院。
一號刑事審判庭。
旁聽席上坐滿了人。
空氣里飄著地板蠟和防腐木的味道。
法庭的白光打在正中央。
林耀祖站在被告席的鐵柵欄後。
他剃了光頭,頭皮透著青色。
身上的黃色囚服有些大,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他瘦得脫了相。
顴骨高高突起,一雙眼睛凹陷在眼窩裡,布滿渾濁的血絲。
手銬和腳鐐連在一起。
他稍微動一下,沉重的精鋼鐵鏈就發出嘩啦嘩啦的金屬摩擦聲。
在安靜的法庭里格外刺耳。
林飛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
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脊背挺得筆直。
他看著鐵柵欄里的林耀祖。
十歲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林耀祖轉過頭。
目光越過法警的肩膀,死死盯著林飛。
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發出來,但他眼底的絕望像一灘死水。
「全體起立。」
書記員洪亮的聲音響起。
法庭內幾百號人同時起立,椅子翻折發出整齊的砰砰聲。
審判長拿著判決書。
目光威嚴地掃過全場。
「被告人林耀祖,為圖財報復,僱傭他人實施綁架。」
「且主觀惡性極大,手段殘忍。」
「雖為未成年人,但社會危害性嚴重,不具備從輕處罰情節。」
法庭里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林耀祖的呼吸急促起來。
胸腔劇烈起伏,手銬撞在木欄杆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現判決如下。」
審判長的聲音在大廳上方迴蕩。
「被告人林耀祖,犯綁架罪、故意傷害罪。」
「數罪併罰。」
「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法槌高高舉起。
重重落下。
「砰!」
木頭撞擊的脆響,像一柄大錘砸碎了林耀祖最後的希望。
他雙腿一軟。
直接癱倒在被告席的地面上。
精鋼腳鐐砸在瓷磚上,發出巨大的噹啷聲。
「不……我不坐牢……」
林耀祖嗓子全破了,發出類似野獸般的嘶吼。
「我才十六歲啊!我不想死在裡面!」
他雙手抓著鐵柵欄,拼命搖晃。
兩名身材高大的法警立刻上前。
一人按住他的肩膀,一人鎖住他的胳膊。
像拖一袋水泥一樣,強行把他從地上拖起來。
林耀祖面如死灰。
眼淚和口水糊滿了那張變形的臉。
他被強行押向法庭後方的押解通道。
沉重的鐵門打開。
林耀祖被推進去,鐵門砰地關上。
金屬鎖舌咬合的咔噠聲,切斷了他這輩子走出大牢的所有可能。
庭審結束。
法庭大門外。
陽光刺破了連日來的陰雲,照在法院的白色大理石台階上。
林飛走出法院。
他抬起手,擋了一下有些刺眼的陽光。
冷風吹過他額前的碎發。
孫小美抱著黑色的公文包,跟在林飛身側。
平底鞋踩在石階上。
她看了看四周沒記者。
壓低聲音。
「老闆,判決下來了,林耀祖這輩子算是交代了。」
孫小美咽了口乾沫,眉頭微微皺起。
林飛停下腳步。
他站在台階上。
看著遠處車水馬龍的街道。
眼中閃過一絲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