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紅梅彎下腰。
乾枯的手指伸向一個裝垃圾的竹筐。
指甲縫裡塞滿黑泥。
指尖剛碰到一片發爛的菜葉。
「嘩啦!」
一盆混著死魚鱗和血水的髒水,兜頭潑了下來。
大半盆水重重砸在趙紅梅的腳邊。
泥水濺濕了她的破布鞋,冰涼的腥水順著腳踝流進破襪子裡。
賣魚的胖攤主把紅色的塑料盆砸在案板上。
盆底磕碰木板,發出一聲悶響。
「滾遠點!別髒了我的地盤!」
攤主握著一把殺魚刀,滿臉厭惡。
趙紅梅嚇得縮回手。
她往後退了兩步,踩在泥水坑裡。
周圍買菜的大媽大爺全圍了過來,對著她指指點點。
「就是她,那紀錄片裡拿衣架打女兒的毒婦。」
「心肝都黑透了,還敢出門。」
一根啃了一半的爛玉米棒子飛了過來。
砸在趙紅梅的肩膀上,彈落到泥水裡。
濺起一滴髒水,打在她的臉頰上。
林大強躲在十米外的電線桿後面。
他連上前幫忙的膽子都沒有。
縮著脖子,雙手死死揣在舊棉襖的袖管里。
轉身就跑。
破皮鞋踩著積水,發出吧唧吧唧的響聲。
半夜。
城鄉結合部的一棟破筒子樓。
鐵門被人一腳踹開,撞在水泥牆上,震落一塊白灰。
一個印著化肥商標的編織袋被扔了出來。
袋口散開,掉出兩件發餿的舊衣服。
接著是一個凹陷的鋁鍋。
在樓道的水泥地上滾了兩圈,發出噹啷脆響。
鋁鍋蓋子飛出半米遠。
房東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手裡攥著一把門鎖鑰匙,臉漲得通紅。
「拿著你們的破爛,馬上滾!」
他指著林大強,唾沫星子噴在樓道的冷空氣里。
「我這房子不租給畜生!」
房東咬著牙,胸口劇烈起伏。
「左右鄰居看了網上的視頻,全跑來找我退租。」
「你們再不滾,我拿掃把抽你們!」
林大強彎下腰,想去撿那個滾落的鋁鍋。
房東一腳踩在鋁鍋的邊緣。
鞋底把鋁鍋踩癟了一塊。
林大強手一哆嗦,趕緊把手縮了回來。
兩人連滾帶爬地撿起地上的衣服,塞進編織袋。
被房東拿著塑料掃帚,一路趕出了筒子樓。
冷風夾著雨絲吹過來。
凍得兩人直打擺子,牙齒咯咯作響。
第二天,西郊的一個建築工地。
空氣里滿是飛揚的黃沙和水泥灰。
林大強站在包工頭的活動板房門外。
他搓著凍僵的手指。
「老闆,我什麼苦力都能幹,一天給三十塊錢就行。」
他低著頭,聲音發顫。
包工頭端著不鏽鋼茶缸,剛喝了一口濃茶。
抬頭掃了林大強一眼。
目光停頓了兩秒。
包工頭猛地把茶缸墩在辦公桌上。
茶水濺出來,燙了他的手背。
他沒去擦水。
「你叫林大強?」
包工頭指著掛在牆上的黃色安全帽。
「滾。我們工地再缺人,也不用人渣。」
「連親女兒都能綁架,萬一你在腳手架上動點手腳,老子賠不起命!」
旁邊兩個搬磚的工人停下手裡的活。
其中一個光膀子的漢子走過來。
手裡拎著一把沾滿泥漿的鐵鍬。
鐵鍬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還不快滾!」漢子吼了一聲。
林大強嚇得連連後退。
腳後跟絆在幾根廢棄的鋼筋上。
摔了個四腳朝天,後背砸在硬邦邦的碎石子上。
他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工地大鐵門。
人行天橋上。
水泥地面冰冷刺骨。
趙紅梅和林大強跪在風口處。
面前放著一個缺了口的破瓷碗。
一個背著書包的初中生路過。
從兜里摸出一枚一塊錢的硬幣。
「噹啷。」
硬幣扔進破碗裡。
初中生低頭看了一眼。
腳步猛地停住。
他認出了趙紅梅那張布滿凍瘡的臉。
男孩臉色一變,直接伸手進碗裡,把那一塊錢硬幣抓了回去。
「我呸!」
男孩往破碗裡吐了一口唾沫。
「給狗買火腿腸,也不給你們!」
男孩背著書包,快步走下天橋。
一杯喝剩的半杯珍珠奶茶飛了過來。
塑料杯蓋砸在林大強的額頭上。
杯子破裂。
褐色的奶茶澆了他一頭,黏糊糊的黑珍珠順著臉頰往下掉。
砸在舊棉襖上。
趙紅梅坐在地上。
她沒有去擦臉上的奶茶水。
精神在連續幾天的驅趕和唾罵中,徹底崩潰了。
腦子裡名為理智的弦,「吧嗒」一聲斷裂。
她一把抱起地上的破編織袋。
像抱嬰兒一樣死死摟在懷裡。
滿是黑泥的手指輕輕拍打著粗糙的化纖布料。
嘴角往上扯開,露出一口黃牙。
「嘿嘿……我的天才兒子……」
趙紅梅對著冷風傻笑。
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拉出一條長長的透明絲線。
滴在衣領上。
「小飛賺了一百億……明天就接我去住大別墅。」
她瘋了。
每天蹲在垃圾桶旁邊,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遇到穿得光鮮的年輕人,就衝上去喊兒子。
被路人一腳踹開,她也不惱,爬起來拍拍灰繼續笑。
一個月後。
魔都遠郊的一處廢棄高架橋下。
橋洞裡潮濕陰冷。
角落裡長滿了綠色的青苔,散發著一股濃烈的尿騷味。
林大強蜷縮在一塊破紙板上。
身上蓋著幾張廢舊的報紙。
他雙手一直在抓撓大腿和胳膊。
指甲縫裡全是皮屑和血絲。
長期睡在潮濕的爛泥里,加上營養不良。
他身上長滿了大大小小的毒瘡。
有些毒瘡已經化膿,破口處流出黃色的膿水。
粘在發黑的舊棉襖上,結成硬塊。
他撓破了一個水泡。
黃水流出來,針扎一樣的疼。
林大強疼得直抽冷氣,牙齒咬著破布條。
他轉過頭。
不遠處的橋墩旁。
趙紅梅正拿著一個撿來的破塑料梳子,對著一個反光的易拉罐瓶底梳頭。
一邊梳一邊嘿嘿傻笑。
頭上長滿了虱子,頭髮一團一團地粘在一起。
林家徹底被抹殺了。
社會的每一個角落都在排斥他們。
沒有一家工廠敢要,沒有一個飯店敢給剩飯。
連收破爛的,看到他們賣的紙箱,都嫌惡地一腳踢開。
他們就像兩隻被社會遺棄的臭蟲。
所有的道德綁架,在絕對的真相和輿論碾壓下。
變成了刺向他們自己的利刃。
他們再也沒有任何機會,也沒有任何資格,出現在林飛的生活里。
魔都,環球金融中心六十八層。
走廊里舖著柔軟的羊毛地毯。
林飛踩著舊帆布鞋,大步走進總裁辦公室。
鞋底摩擦地毯,沒有聲音。
辦公室里開著恆溫空調。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沉香木味道。
孫小美正站在紅酸枝大班台旁邊。
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雷射筆。
她今天換了一件利落的白襯衫。
看到林飛進來,她按下牆壁開關。
百葉窗緩緩降下,擋住了外面的陽光。
辦公室暗了下來。
林飛拉開寬大的真皮老闆椅。
坐了下去。
椅子發出一聲沉悶的排氣聲。
他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溫水。
水流壓下喉嚨里的一絲乾渴。
杯底重重擱在桌面上。
發出一聲脆響。
牆面上。
一塊一百二十寸的液晶大屏幕亮了起來。
冷白色的光照亮了半個辦公室。
經過了一個多月的瘋狂收割。
春節檔之後的票房狂潮終於迎來了尾聲。
屏幕上,顯示的是貓眼專業版的院線分帳後台系統。
藍色的進度條在飛快加載。
「老闆。」
孫小美聲音發顫,手裡的雷射筆光點在屏幕上晃動。
紅色的光點打在白色的底板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西虹市首富》的密鑰今天到期。」
「院線那邊的最終結算報告出來了。」
進度條讀到百分之百。
畫面閃爍了一下。
結算頁面跳了出來。
大屏幕上,《西虹市首富》的院線分帳最終結算報告剛好跳出最後一串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