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小美伸出手。
手指觸碰到那本厚重的硬皮筆記。
黑色的仿皮封面帶著一絲涼意。
她咽了一口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指尖微微發抖。
這本筆記足有六百多頁。
沉甸甸的，壓在紅酸枝大班台上。
孫小美翻開第一頁。
紙張有些發黃，摩擦出沙沙的輕響。
白紙正中央，赫然印著四個鐵畫銀鉤的黑色大字。
《流浪地球》。
黑墨水穿透了紙背。
字跡鋒利，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慘烈。
孫小美眨了一下發酸的眼睛。
翻到第二頁。
入眼的是一幅巨大的手繪機械結構圖。
占據了整整兩頁紙的篇幅。
圖紙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物理公式和參數批註。
「行星發動機。」
孫小美念出圖紙旁邊的標註。
聲音發顫。
「高度：十一公里。」
「單台推力：一百五十億噸。」
「建設總數：一萬座。」
她看著那些恐怖的數據，只覺得一陣頭皮發麻。
一層細密的白毛汗順著後背冒了出來。
孫小美繼續往下翻。
劇情的文字大綱映入眼帘。
太陽核心急速老化，即將膨脹吞沒整個地球。
面對這種末日危機。
這本筆記里沒有寫造飛船逃跑。
也沒有寫少數精英抽籤購買昂貴的船票。
筆記里的方案，瘋狂到了極點。
「給地球安裝一萬座行星發動機。」
「剎住地球自轉，推離原來的軌道。」
「帶著整個人類家園，一起逃離太陽系。」
「開啟長達兩千五百年的流浪之旅。」
孫小美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胸口像被壓了一塊千斤重的生鐵。
喘不上氣。
她雙腿一軟。
膝蓋重重磕在大班台的木桌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沒覺得疼。
雙手死死抓著那本筆記。
指甲摳進紙頁里，掐出深深的半月形印記。
在娛樂圈摸爬滾打十幾年。
她看過無數個號稱大製作的科幻劇本。
那些全都是照搬好萊塢的套路。
地球毀滅了，造一艘叫諾亞方舟的飛船。
拋棄滿目瘡痍的母星，逃向深空。
那是一種西方骨子裡的遊牧思維。
打不過就跑，換個地方重新建國。
但手裡這本《流浪地球》不一樣。
它帶著一種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厚重感。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哪怕太陽要爆炸。
華夏人也要安上發動機，連著祖宗留下的地基一起拖走。
這是華夏科幻骨子裡，帶著家園一起流浪的極致浪漫與擔當。
孫小美合上筆記。
封皮拍合，發出一聲脆響。
她大口喘著氣，抬頭看著坐在真皮椅里的十歲男孩。
「老闆……」孫小美嗓子全啞了。
「這個腦洞太硬核了。」
她咬著下嘴唇，口腔里嘗到一絲生鏽的血腥味。
「行星發動機，冰封的地球，木星引力危機。」
「這些東西要用特效做出來，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林飛靠在椅背上。
手裡端著一個白瓷水杯。
喝了一口溫水。
水流順著喉管滑進胃裡。
「十個億。」
林飛把水杯擱在桌面上，發出噹啷一聲響。
他盯著孫小美的眼睛。
「啟動資金，先砸十個億進去。」
「不夠再追加。」
孫小美手裡的筆記差點掉在地毯上。
十個億。
這相當於把《西虹市首富》大半的淨利潤全部抽空。
「全資。」林飛沒給她反駁的機會。
「不求任何外部資本參股。」
「這部電影，必須百分之百按我的意志推進。一分錢的乾股都不讓給那些投機商。」
林飛站起身。
外面的魔都高樓林立。
「史密斯說我們不懂重工業電影。」
林飛雙手插在連帽衛衣的口袋裡。
「那我們就獨資，去硬剛全球重工業科幻。」
第二天上午十點。
林飛個人工作室的官方微博更新了動態。
沒有冗長的宣發文案。
只有一張純黑色的概念海報。
一顆冰封的藍色地球，尾部噴射著刺眼的白色等離子光柱。
孤獨地航行在黑暗的宇宙中。
配文簡短。
「科幻長片《流浪地球》，正式立項。投資：十億人民幣。」
這條微博發出的第一分鐘，評論區一片死寂。
三分鐘後。
各大平台的伺服器負載瞬間狂飆。
紅色的警報燈在機房裡閃爍。
全網炸鍋。
「十個億？小孩哥瘋了？把賺來的錢全砸進科幻墳墓里？」
「完了完了，華夏科幻就是個無底洞，多少大導死在裡面。」
「沒有好萊塢的特效團隊，十個億拍出來也是網頁遊戲的水平啊！」
國內網民急得直跳腳。
他們怕這個剛封神的天才，在自己最不擅長的領域摔個粉身碎骨。
消息通過外網的搬運，迅速傳到了大洋彼岸。
美國洛杉磯，比弗利山莊。
上午的陽光灑在蔚藍的私人露天泳池裡。
水波蕩漾。
卡梅隆·史密斯穿著一件花哨的沙灘褲。
躺在白色的真皮躺椅上。
旁邊站著一個穿著比基尼的金髮女郎，正用冰毛巾給他擦拭肩膀。
空氣里飄著防曬霜的椰子味。
史密斯的手裡端著一杯冰鎮香檳。
玻璃杯壁上掛滿水珠。
私人助理拿著一個銀色的平板電腦，快步走到躺椅旁。
皮鞋踩在濕漉漉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啪嘰的響聲。
「史密斯先生。」
助理微微彎腰，把平板遞過去。
「那個華夏的十歲男孩，剛才宣布啟動了一個科幻電影項目。」
助理咽了口唾沫。
「號稱投資十億人民幣。」
史密斯拿開嘴裡叼著的雪茄。
吐出一口濃濃的青煙。
煙霧在加州的陽光下散開。
他接過平板電腦，看了一眼屏幕上翻譯好的英文新聞。
「十億人民幣？」
史密斯從鼻腔里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他把平板扔在旁邊的小圓桌上。
撞翻了桌上的菸灰缸，灰白色的菸灰灑了一地。
「折合下來，也就一億五千萬美金。」
史密斯端起香檳喝了一口，冰涼的酒液滑進喉嚨。
「在好萊塢，這筆錢連做一部太空歌劇的外包特效都不夠。」
他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胸口。
「華夏人連一套像樣的動作捕捉系統都沒有，拿什麼拍硬科幻？」
史密斯招了招手。
女郎乖巧地把他的私人手機遞了過來。
他解鎖屏幕，點開推特軟體。
粗大的拇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
他決定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最後致命一擊。
推特發送界面跳出。
他輸入了一行英文。
「十歲小孩玩太空積木。準備虧到當褲子吧。」
打完字。
他在句子末尾，加上了一個碩大的、流著眼淚大笑的黃色表情包。
極盡嘲諷。
食指重重點擊發送按鈕。
屏幕刷新，這條推文瞬間置頂。
不到半小時，這條推文的轉發量突破十萬。
海外網民在評論區排著隊發大笑的動圖。
截圖被搬運回國內的微博。
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國內網民的臉上。
怒火在胸膛里燃燒，卻找不到反駁的底氣。
魔都，環球金融中心。
總裁辦公室的空調吹著冷風。
孫小美拿著手機，氣得渾身發抖。
西裝外套的袖子隨著手臂劇烈顫動。
她大步走到紅酸枝大班台前。
把手機拍在桌面上。
「老闆，史密斯在推特上直接發文嘲諷了。」
孫小美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凸起。
「他在看我們的笑話，等我們破產。」
林飛坐在老闆椅里。
手裡捏著那支黑色的簽字筆。
他停下轉筆的動作，把筆擱在桌上。
發出「噠」的一聲輕響。
他傾身看向桌面上的手機屏幕。
那個大笑的表情包十分刺眼。
林飛沒有皺眉。
也沒有拍桌子。
他拉過面前的機械鍵盤。
手指搭在黑色的鍵帽上。
登錄自己經過國際認證的官方推特帳號。
屏幕冷白的光打在他的臉上。
他點開史密斯的那條推文。
按下轉發並評論的按鈕。
十指快速敲擊，清脆的青軸按鍵聲在辦公室里迴蕩。
林飛沒有寫長篇大論。
沒有去爭辯一億五千萬美金能不能做特效。
他敲完字，按下回車鍵。
「咔噠。」
清脆的一聲響。
推文發送成功。
屏幕上。
林飛只回了六個字：「青島影視基地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