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飛站在一百八十米高的無邊泳池旁。
手裡端著一隻透明的寬口玻璃杯。
鮮榨的橙汁在杯壁上掛出一層黃色的果肉纖維。
冰塊互相碰撞，發出兩聲清脆的「叮噹」聲。
「電影不拍了。」
林飛看著江面上的點點航標燈，淡淡吐出四個字。
聲音被江風吹散，輕飄飄地落在防腐木甲板上。
孫小美猛地抬起頭。
脖子扭得太急，頸椎骨發出一聲輕響。
她張著大嘴，倒吸了一口涼風。
冷風灌進氣管，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
手裡的平板電腦差點滑落。
她死死摳住鋁合金的金屬邊框，指節用力到泛白。
「不拍了？」
孫小美連咳了好幾聲，眼角憋出了兩滴生理性眼淚。
她胡亂拿西裝袖口擦了一把臉。
「老闆，您沒開玩笑吧？」
孫小美聲音發顫，高跟鞋在木板上往前蹚了半步。
「現在整個亞洲的院線都在等您的新本子下鍋呢！」
「華納那邊連明年的排片期都給您空出來了！」
林飛轉過身。
背對著浩蕩的黃浦江。
夜風吹起他白色的浴袍下擺，純棉布料拍打著小腿肚子。
「《流浪地球》的重工業流水線已經砸出來了。」
他喝了一口橙汁，酸甜的冰涼液體滑進胃裡。
「青島影視基地的特效車間、重型道具工廠。」
林飛走到一張編織藤椅旁，坐了下來。
「底座搭好了，剩下的路，讓他們自己走。」
「我沒義務當整個華夏影視圈的免費包工頭。」
孫小美踩著高跟鞋又往前追了兩步。
木甲板發出沉悶的踏步聲。
「可是利潤……」
「錢對咱們現在來說，只是一串改代碼就能跳動的數字。」
林飛打斷她。
他把玻璃杯擱在旁邊的茶几上。
杯底沾著水漬，印出一個圓圈。
「你看看現在的內娛。」
林飛指著孫小美手裡的平板。
「打開你的微信工作群。」
孫小美愣了一下。
她低下頭，大拇指劃開屏幕鎖。
點開置頂的幾個製片人和院線大佬群。
屏幕的冷光照著她有些發懵的臉。
「就在十分鐘前，我讓人在群里發了一份新的排片分成協議。」
林飛靠在藤椅背上。
「我方抽成百分之九十。院線只留百分之十。」
孫小美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是純粹的霸王條款，搶錢都沒這麼狠。
「你看他們怎麼回的。」林飛說。
孫小美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群里沒有一個人抗議。
清一色的「收到，堅決擁護林導的決定」、「林導仗義」。
連平日裡最摳門的幾個院線老總，都發了滿屏的笑臉表情包。
孫小美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西裝里的真絲襯衫貼在肉上，黏糊糊的。
這幫資本大鱷，全被殺破了膽。
「看到了嗎。」
林飛站起身，理了理浴袍的領口。
「整個影視歌圈子，現在見了我如同見皇帝。」
「連個敢說句真話的人都沒有。」
他踩著舊帆布鞋，走向客廳的落地推拉門。
「這種一邊倒的屠殺，太沒意思了。」
無敵是多麼寂寞。
當所有的對手都跪在地上，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的時候。
征服的快感也就消失殆盡了。
林飛推開沉重的防爆玻璃門。
客廳里的暖氣迎面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柑橘香薰味。
門滑上，把江風的腥氣徹底隔絕在外。
他停在巨大的波斯地毯邊緣。
幼薇正坐在地毯中央。
她手裡拿著一塊藍色的樂高積木，正努力往一座塑料城堡上拼。
拼了兩下沒對準卡扣。
小女孩皺起眉頭，煩躁地把積木扔在地上。
塑料塊砸在茶几腿上，彈了出去。
幼薇揉了揉鼻子。
張開嘴，乾咳了兩聲。
魔都的冬天空氣差，哪怕屋裡開著十萬塊一台的醫用級新風系統。
她還是覺得嗓子發乾。
小臉有些蒼白，沒了之前在老家後山抓泥鰍時的那股鮮活氣。
林飛看著妹妹。
十歲的身體裡，裝著一個歷經滄桑的靈魂。
他走到真皮沙發前，坐進柔軟的墊子裡。
「天天跟這幫資本算計，太累了。」
林飛看著腳下這座繁華的鋼鐵都市。
霓虹燈透過玻璃，在他的黑眼珠里閃爍。
他感到了一種極致的乏味。
像是一塊嚼到最後失去所有甜味的口香糖。
沒滋沒味。
「幼薇也該去鄉下，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了。」
林飛轉過頭，看著跟進來的孫小美。
孫小美抱著平板，呆立在客廳中央。
她的大腦快宕機了。
「去鄉下？」
她結結巴巴地反問，舌頭打結。
「老闆，您現在可是千億財閥，內娛的定海神針。」
「您要是去鄉下……這大攤子誰管？」
林飛沒接話。
他拿起黑色的電視遙控器。
拇指按下紅色的電源鍵。
牆壁上，那塊一百二十寸的雷射電視屏幕亮了起來。
音響里傳出悠揚的竹笛聲。
畫面里正在播放一部旅遊紀錄片。
航拍鏡頭緩緩推過。
一處風景如畫的江南古村落。
白牆黑瓦的老房子，錯落有致地排在青石板路兩旁。
村子後面，是一大片翠綠的茶山。
茶樹順著梯田一層層往上長。
一條清澈的溪水從村頭繞到村尾。
水面上飄著幾隻白毛浮綠水的鴨子。
晨霧繚繞在半山腰，透著一股不染塵埃的乾淨。
林飛盯著屏幕里的畫面。
這才是生活該有的樣子。
沒有勾心鬥角，沒有報表和資本。
只有柴米油鹽和泥土的清香。
他抬起右手。
細瘦的食指伸出，指著電視屏幕里的那片茶山。
手指在半空停住。
孫小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滿臉茫然。
不知道老闆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去買下那片茶山和農院。」
林飛放下遙控器，塑料外殼磕在玻璃茶几上。
發出一聲悶響。
「我要帶幼薇去隱居。」
孫小美猛地吸了一口冷氣。
「買農院？」
她手裡的平板差點又砸在腳面上。
林飛轉過頭。
看著正在揉眼睛的幼薇，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決定今晚吃什麼。
「順便開個慢直播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