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輛黑色的防彈保姆車。
停在雲棲村坑窪不平的黃土路上。
輪胎碾壓著碎石子,發出嘎吱的聲響。
車門接連拉開。
排氣管噴出的白煙在冷風裡飄散。
竹籬笆門外,站著一群平時連春晚都請不動的大腕。
三金影帝陳道玄裹著一件黑色長款羽絨服。
腳上那雙價值五萬塊的定製皮鞋,踩在濕漉漉的泥巴地里。
鞋面沾了一層黃泥水。
國民視後蘇晚晴戴著一副遮住半張臉的蛤蟆鏡。
冷風順著衣領灌進去。
她打了個哆嗦,雙手用力抱著胳膊,縮著脖子。
沒人敢敲門。
十幾號人就這麼在冬末春初的寒風裡排隊等著。
魔都,環球金融中心。
孫小美坐在辦公桌前。
面前的三部工作手機插著充電線,電池燙得灼手。
她剛掛斷一個電話,另一部手機又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著一線流量男星經紀人的名字。
誰也沒想到。
這檔連個台本都沒有的種田綜藝。
開播不到三小時,直接成了全網最大的流量池。
幾千萬真實在線人數,比任何黃金檔晚會都恐怖。
各大頂級明星的團隊急紅了眼,擠破了孫小美的電話。
不要通告費。
自己倒貼機票和妝造。
只求能去那個破泥巴院子裡當個飛行嘉賓,哪怕掃個地露個臉。
雲棲村的小院裡。
林飛拿著一根洗乾淨的竹條。
輕輕撬開烤得焦黃的青竹筒。
竹葉的清香混著臘肉的油脂味,瞬間在空氣里炸開。
幼薇咽了一口口水,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冒熱氣的糯米飯。
林飛拿木勺挖了一勺。
吹了吹熱氣,遞到幼薇嘴邊。
小女孩嗷嗚一口吞下去,燙得直哈氣。
臉頰鼓得像個小包子。
門外的明星們聞到了這股飯香。
有人肚子沒出息地叫了一聲。
咕嚕。
林飛放下竹筒。
舊帆布鞋踩著青石板,走到大門前。
抽掉門閂。
「嘎吱——」
破木門向兩側拉開。
陳道玄和蘇晚晴趕緊擠出熱絡的笑臉。
「林導,早啊。」陳道玄搓著手,哈出一口白氣。
林飛靠在門框上。
視線掃過這群包裝精緻的俊男美女。
十歲的臉上沒有半點受寵若驚。
「來可以。」
林飛指了指院角堆放的農具。
上面還沾著乾涸的黃泥。
「我這不養閒人。想留下的,自己去拿傢伙幹活。」
「干不完,中午和晚上都沒飯吃。」
大明星們愣住了。
面面相覷。
他們以為上慢綜藝就是喝喝茶、聊聊人生,在鏡頭前賣個歲月靜好的架子。
林飛沒理會他們的錯愕。
直接下達指令。
「陳影帝,後院有個旱廁,旁邊放著兩隻木桶。」
「把裡面的農家肥挑到後山茶園裡施了。」
林飛轉過頭。
「蘇視後,屋檐下有膠鞋。去村東頭的水田插秧。」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填滿屏幕。
「讓三金影帝去挑大糞?小孩哥你是真敢啊!」
「視後去插秧?她那雙腿上過百萬保險的!」
「太狠了!這才是真實的嚮往的生活,資本家來了也得下地!」
半小時後。
陳道玄脫了羽絨服,穿著高領毛衣。
肩上壓著一根扁擔。
兩隻木桶里裝著發酵了半個月的農家肥。
一股刺鼻的氨水臭味直衝腦門,熏得他睜不開眼。
他憋著氣,臉漲得通紅。
山路崎嶇濕滑。
扁擔壓在肩膀上,勒出一條深深的紅印。
陳道玄沒幹過重活,雙腿打著擺子。
腳下一滑,踩到一塊長滿青苔的圓石頭。
「哎喲!」
他失去重心,整個人往前栽倒。
撲通。
連人帶桶砸進了茶樹溝里。
木桶翻倒,黃褐色的糞水潑了他半身。
陳道玄坐在泥地里。
滿頭滿臉都是臭泥,嘴裡吃進一根雜草。
他大口喘著氣,翻了個白眼。
高高在上的影帝包袱,在這一刻碎得連渣都不剩。
村東頭的水田裡。
蘇晚晴換上了一身花布衣裳。
腳上套著大兩碼的綠色高筒膠鞋。
她小心翼翼地邁進水田。
爛泥瞬間沒過腳踝,吸力極大。
她想拔出右腳。
用力一扯。
膠鞋陷在泥里紋絲不動,腳卻從鞋裡拔了出來。
重心失衡。
她驚呼一聲,仰面朝天砸進泥漿里。
泥水飛濺。
灌進了她的耳朵和衣領。
那張在紅毯上艷壓群芳的白淨臉龐,徹底糊成了一個泥猴。
她坐在泥潭裡,看著手裡沾滿泥巴的秧苗。
哭笑不得。
沒有助理打傘遞水。
沒有劇本里的刻意安排。
平日裡端著架子的大明星們,在泥濘里摔得人仰馬翻。
狼狽不堪的真實反應,把節目效果直接拉滿。
斗鯊平台的伺服器瘋狂報警。
在線人數衝破四千五百萬。
彈幕里全是滿屏的哈哈哈哈。
這種極致的反差感,成了碾壓一切的收視密碼。
夜幕降臨。
雲棲村的空氣變得冷硬,帶著山裡的寒氣。
小院中央的石桌旁,亮著一盞發黃的鎢絲燈。
燈泡周圍飛著幾隻趨光的飛蟲。
撞在玻璃燈泡上,發出細微的噠噠聲。
一大鐵鍋柴火雞端上石桌。
濃油赤醬,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
鍋邊貼著一圈烤得焦黃的玉米面餅子。
香氣撲鼻。
幹了一整天重體力活的大腕們。
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
圍坐在小馬紮上,顧不上什麼身材管理和鏡頭形象。
抓起燙手的玉米餅就往嘴裡塞。
咬下一大口蘸滿湯汁的雞肉,吃得滿嘴流油。
咀嚼聲和吞咽聲在院子裡此起彼伏。
幼薇抱著一塊雞腿。
吃得小臉通紅,嘴角沾著一粒芝麻。
林飛拿紙巾幫她擦掉,端起手邊的山泉粗茶喝了一口。
陳道玄啃完一塊雞翅。
把骨頭扔在桌面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他扯過一張紙巾,胡亂擦了擦油膩的手指。
往後一靠,陷進竹編椅里。
竹椅發出嘎吱的承重聲。
夜空清透。
一輪明亮的滿月掛在後山的竹林樹梢上。
月光灑在青石板上,泛著一層冷霜似的光。
微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
陳道玄抬頭看著那輪滿月。
老戲骨的眼底浮起一絲滄桑。
他嘆了口氣。
沉重的嘆息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散開。
「現在的文藝圈,浮躁。」
他看著月亮,聲音有些發乾。
「寫歌拍戲,全奔著流量和錢去。」
「哪還有人靜下心來琢磨字眼。」
他搖了搖頭,眼角擠出兩道深深的皺紋。
「你們看看這月亮。」
「咱們現在的人,再也沒有古人寫月亮的那種絕美意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