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玄的嘆息聲在夜色里迴蕩。
帶著點喝了粗茶後的乾澀。
順著雲棲村的冷風,飄進後山的竹林里。
石桌旁的幾個明星全沉默下來。
蘇晚晴雙手捧著一個掉漆的搪瓷缸。
大拇指摳著缸子邊緣的豁口,低著頭,小口抿著茶水。
沒人接話。
在這個快餐時代,連他們自己演的古裝劇,台詞都透著一股白開水的寡淡。
更別提什麼絕美意境。
林飛坐在竹椅上。
幼薇靠在他腿邊,吃得肚子滾圓,像個揣了小皮球的青蛙。
小女孩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嘴角還沾著一抹醬褐色的雞湯汁。
林飛抽出一張粗糙的草紙。
折了兩折。
湊過去,把幼薇嘴角的湯汁一點點擦乾淨。
草紙擦過皮膚,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把髒紙團扔進腳邊的竹編垃圾簍。
竹椅發出嘎吱一聲脆響。
林飛往後靠去,脊背貼著發涼的竹片。
他抬起頭。
視線穿過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光禿樹杈,看著天上那輪孤零零的滿月。
月光很白。
照在青石板上,像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林飛伸出右手。
端起手邊那個粗陶茶碗。
碗裡的山泉水泡著幾片劣質的高末茶葉,茶湯泛著渾濁的黃綠色。
他輕輕晃了晃茶碗。
茶葉在水底打著轉。
夜風吹過他的短髮。
「明月幾時有?」
清脆的童音在寂靜的夜空下緩緩響起。
沒有刻意的拿腔拿調。
就像是在問旁邊打瞌睡的小土狗。
陳道玄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轉過頭,看著竹椅上的十歲男孩。
林飛舉起粗陶茶碗,對著天上的滿月。
「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這三句一出。
院子裡的空氣仿佛被抽乾了。
蘇晚晴捏著搪瓷缸的手指猛地一緊。
指節壓在鐵皮上,泛出一片死白。
她是個文科生,早年演過不少才女。
這幾句詞的起手式,那種破空而來的大氣,直接砸得她喘不上氣。
林飛放下茶碗。
粗糙的碗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他的聲音被夜風送到院子的每一個角落。
帶著一股不屬於十歲孩子的蒼涼和通透。
陳道玄的呼吸重了。
胸膛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呼出的白氣在冷風裡迅速消散。
他腦子裡飛快搜索著自己讀過的大半輩子古詩詞。
沒有。
李白沒有,各大詩詞典籍在這個平行世界裡都翻不出這幾句!
這是一首在華夏大地上從未出現過的絕句!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林飛垂下視線。
看著院子裡跳動的火堆。
橘黃色的火光映在他年輕的臉上,光影斑駁。
直播間裡。
四千萬在線觀眾。
剛才還密密麻麻刷著彈幕的公屏。
突然出現了大面積的斷層。
伺服器的數據流在這一刻仿佛陷入了泥沼。
所有人都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指。
林飛的聲音沒有停。
語速依舊平緩,像是在念一封家書。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陳道玄手心裡全是一層滑膩的冷汗。
茶杯在手裡打滑。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口腔里漫出一股鐵鏽味。
這詞裡的哲理。
這把天問揉進人間的筆力。
像一把重錘,一寸寸敲碎了他對現代文人的偏見。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林飛看著懷裡打著哈欠的幼薇。
伸手揉了揉她軟塌塌的頭髮。
前世在病床上的掙扎,這輩子被原生家庭拋棄的荒謬。
全在這句詞裡被嚼碎了,咽了下去。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
連那隻叫小鍋的柴犬都不叫了,趴在火堆邊舔著爪子。
風停了。
林飛抬起頭。
看著天上那輪清冷的明月。
清脆的聲音咬著字,吐出最後一句。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尾音在夜色里慢慢消散。
整個農家小院落針可聞。
「啪嗒。」
一聲脆響打破了死寂。
陳道玄手裡的白瓷茶杯滑落。
砸在腳邊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西褲褲腿上,燙紅了腳踝的皮膚。
他沒去拍水漬。
整個人像被抽了魂,呆呆地坐在竹板凳上。
嘴唇哆嗦著。
上下牙齒磕碰,發出細碎的咯咯聲。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他喃喃重複著這兩句。
眼眶猛地憋得通紅,幾根紅血絲爬滿眼白。
兩行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砸在胸口的毛衣上。
他演了一輩子文人騷客,背了一輩子古文。
今天,一個十歲的孩子端著一碗粗茶。
當著他的面,把千古絕唱砸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陳道玄整個人徹底靈魂出竅。
蘇晚晴手裡的搪瓷缸傾斜。
茶水灑在石桌上,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她張著嘴,呼吸卡在嗓子眼裡。
看著林飛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怪物。
網絡上。
四千萬人的直播間,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真空狀態。
沒有一條彈幕飄過。
畫面里只有火堆的嗶剝聲。
三十秒後。
彈幕池徹底炸了。
白色的字體像海嘯一樣衝破了屏幕的界限。
直接把直播畫面遮得嚴嚴實實。
「這到底是什麼神仙句子!」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我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語文課本里沒有這首詞!我查了,全網零搜索記錄!」
「十歲寫出這種千古絕唱?!他腦子裡裝的是神仙嗎!」
「媽媽問我為什麼跪著看直播!」
斗鯊直播的後台伺服器直接飆紅。
程式設計師手忙腳亂地接入備用寬帶。
微博熱搜榜單上。
「林飛 水調歌頭」的詞條,以每秒十萬搜索量的速度瘋狂攀升。
不到五分鐘,直接空降熱搜第一。
後面跟著一個深紫色的「爆」字。
燕京。
燕京大學家屬院。
一棟老舊的紅磚家屬樓里。
文學院院長王克明正穿著一套起球的灰色睡衣。
戴著老花鏡,窩在客廳的布藝沙發里。
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台平板電腦,正在播放《嚮往的生活》直播。
他平時很少看綜藝。
今天是幾個學生在群里發連結,說林飛在念詩,他才點進來看笑話的。
當聽到「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時。
王克明皺起眉頭,後背離開了沙發靠背。
當聽到「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時。
他摘下了老花鏡,呼吸變得粗重。
當最後一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王克明雙腿猛地一蹬。
當場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動作太猛。
膝蓋重重撞在實木茶几的邊緣。
「哐當!」
實木茶几被撞得往前滑出十幾厘米。
桌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桌上的一把名貴紫砂壺失去平衡。
直接掉在地板上。
「咔嚓」一聲,摔成了七八塊碎片。
滾燙的茶水和泡開的大紅袍茶葉濺了一地。
王克明根本沒看地上的碎片。
他顧不上膝蓋鑽心的疼。
雙手抓起茶几上的平板電腦,手指死死捏著金屬邊框。
指甲泛出慘白色。
他連鞋都沒穿,光腳踩在滿是茶水的木地板上。
「把酒問青天……高處不勝寒……」
他嘴裡瘋狂念叨著這幾句詞,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
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
作為一輩子研究古典文學的泰斗,他太清楚這首詞的分量了。
這詞一出,中秋詞再無其他餘地!
王克明把平板扔在沙發上。
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老式翻蓋手機。
手指哆嗦著按下幾個號碼。
撥通了文學院古籍研究所副所長的電話。
電話剛接通。
王克明扯著嗓子,聲音撕裂破音。
「這是誰寫的?!」
他對著話筒咆哮,唾沫星子噴在手機屏幕上。
「馬上打開斗鯊直播室!」
「把華夏曆朝歷代的所有孤本殘卷全給我翻一遍!」
「馬上給我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