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手裡死死攥著一隻黑色的對講機。
塑料外殼被手心的汗水焐得發燙。
他跑得太急,皮鞋尖勾住了地上纏繞的黑色同軸電纜。
整個人失去重心,猛地往前一栽。
「砰!」
膝蓋重重砸在演播室的水泥地板上。
他連滾帶爬地往前撲,半個身子滑到了總導演的轉椅旁邊。
手裡的對講機脫手而出,砸在鐵椅腿上。
塑料天線崩斷了一截,掉在地毯上。
「導……導演!」
助理大口喘著粗氣,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
他一把抓住總導演的西褲褲腿。
布料被他拽出幾道死褶。
「咱們的收視率大盤崩了!」
總導演手一抖。
紫砂保溫杯里的枸杞水晃了出來,潑在他的手背上。
燙出兩塊紅斑。
他沒顧上疼,一把推開助理。
皮鞋踩在斷裂的天線上,發出嘎吱的聲響。
他整個人撲向控制台。
死死盯著最左側的實時數據監視器。
代表官方春晚收視率的紅色折線,像被人斬斷了脖子的蛇。
不僅沒往上走。
反而從百分之三的刻度,筆直地掉了下去。
跌破了百分之一。
主屏幕上,春晚的現場畫面還在繼續。
四個穿著大紅花棉襖的小品演員,正圍著一張八仙桌。
手裡拿著擀麵杖,硬擠出滿臉的笑。
「過年啦,咱們一起包餃子!」
女演員的聲音尖銳刺耳,透著一股濃濃的塑料味。
底下的音效師趕緊推上預錄好的罐頭笑聲。
「哈哈哈」的假笑聲在演播廳里迴蕩,乾癟又尷尬。
緊接著,畫面切給一個當紅的流量歌手。
他穿著一身金光閃閃的亮片西裝,拿著麥克風深情演唱。
鏡頭拉近。
他嘴巴剛閉上,音響里的高音還在拖著長腔。
假唱穿幫得明明白白。
總導演咬著後槽牙。
口腔里泛起一股苦澀的鐵鏽味。
「觀眾呢?」他抓著控制台的邊緣,指節用力到發白。
「大年三十晚上,人都死哪去了!」
助理從地上爬起來。
西裝褲膝蓋處磨破了一個洞,露出紅腫的皮肉。
他哆嗦著從兜里掏出一台平板電腦。
屏幕上亮著斗鯊直播的界面。
「全……全跑這兒來了。」
助理把平板遞過去。
平板背面的金屬殼已經被手汗捂得發滑。
總導演一把奪過平板。
視線砸在屏幕上。
呼吸瞬間停滯。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顯示著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天文數字。
全網的流量,像被一個無底黑洞死死咬住。
瘋狂倒灌進這個名為「跨界狂歡夜」的房間。
彈幕厚得像一堵白牆,根本看不清底下的畫面。
總導演伸出發抖的手指,點了一下屏蔽彈幕。
畫面終於露了出來。
燕京,國家體育場。
鳥巢的露天舞台上,沒有大紅燈籠,沒有主持人念長篇大論的賀詞。
只有純粹的暴力美學。
一百面一人高的華夏牛皮大鼓,圍成一個巨大的半圓。
一百個光著膀子的全國武術冠軍。
手裡握著粗重的紅木鼓槌。
夜風吹在他們結實的肌肉上,泛著一層油汗的光。
「咚!」
一百把鼓槌同時砸下。
沉悶的鼓聲仿佛能震碎屏幕玻璃。
緊接著。
舞台邊緣噴出十幾道十米高的烈焰。
熱浪扭曲了鏡頭前的空氣。
張大炮穿著滿是金屬鉚釘的皮夾克。
站在烈火中央。
懷裡抱著一把重型電吉他。
右手捏著撥片,狠狠刮過鋼絲琴弦。
失真效果器將電吉他的嘶吼無限放大,直接切入鼓點。
重金屬搖滾和華夏傳統武術的暴力縫合。
節奏快得像一台失控的絞肉機。
沒有一秒鐘的拖泥帶水。
武術冠軍們隨著鼓點騰空而起。
長槍刺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
大刀砍在鐵盾上,濺起刺眼的火星。
每一次金屬碰撞,都完美卡在電吉他的重低音上。
這股讓人窒息的節奏感,直接把觀眾的腎上腺素拉到了極限。
彈幕被短暫屏蔽後再次湧出。
「這特麼才叫過年!」
「燃炸了!看什麼包餃子,老子要看這個!」
「春晚那幫老幫菜學學!這才叫舞台!」
總導演的手指摳在平板邊緣。
屏幕被他捏得出現了幾圈彩色的水波紋。
他大口喘著氣,胸腔里像塞了一團破棉花。
他知道,自己輸了。
輸得連底褲都不剩。
「鈴鈴鈴——」
演播室控制台上的三部紅色座機,突然同時瘋狂鳴響。
刺耳的鈴聲像催命的判官。
總導演手一抖,平板掉在地毯上。
發出一聲悶響。
他木然地抓起最左邊的話筒。
剛貼到耳邊。
一個男人的咆哮聲直接炸開。
「你們在搞什麼鬼!」
這是某白酒品牌的董事長。
花了兩個億買下了春晚八點檔的黃金冠名權。
「老子的後台銷售數據全是零!」
董事長在電話那頭砸了個玻璃杯。
碎渣的聲音刺得總編耳膜生疼。
「五分鐘!把流量給我拉回來!不然我讓法務告到你們賠底掉!」
電話被重重掛斷。
忙音嘟嘟作響。
沒等總導演喘口氣。
第二部電話的指示燈紅得發燙。
一個國內最大的乳製品企業老總打來的。
「你們春晚是在播給鬼看嗎?我看對面的網絡直播連個GG都沒有,流量是你們的幾十倍!」
「退錢!老子不投了!」
電話一個接一個。
全是大讚助商打來的施壓和痛罵。
唾沫星子仿佛順著電話線噴在了總導演的臉上。
他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喉嚨里幹得冒火,咽口水都覺得刀割一樣疼。
他慢慢放下話筒。
聽筒沒放穩,滑了下來,懸在半空晃蕩。
塑料線圈拉得很長。
總導演雙腿一軟。
徹底癱倒在寬大的黑色轉椅上。
轉椅往後滑了半米,撞在背後的配電柜上。
發出「咣」的一聲。
他沒有去扶。
臉色慘白,灰敗得像抹了一層死人的骨灰。
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
大勢已去。
燕京。
鳥巢國家體育場。
寒風在八萬個座位上空盤旋。
重金屬的吉他掃弦戛然而止。
最後一聲巨大的鼓點砸下。
百名武術冠軍同時收勢,長槍頓地。
槍桿撞擊舞台,發出一聲整齊劃一的爆震。
全場的音響瞬間切斷。
震耳欲聾的喧鬧,在一秒鐘內歸於絕對的死寂。
八萬名現場觀眾忘了歡呼。
張大嘴巴,屏住呼吸。
「啪。」
一聲乾脆的電子斷電聲。
鳥巢舞台上的幾千盞射燈、鐳射燈、氛圍燈。
在同一時間全部熄滅。
巨大的體育場陷入了純粹的黑暗。
只有頭頂飄落的幾片碎雪花,在空氣中打著旋兒。
黑壓壓的夜空仿佛壓在了每個人的頭頂。
三秒鐘的黑暗。
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突然。
鳥巢最高處的燈光架上,亮起一點微弱的冷光。
緊接著。
「唰——」
一束極粗的冷白色追光,像一把鋒利的劍。
從高空劈開黑暗,直直地打在舞台正中央。
白光刺眼。
照亮了舞台中央一個巨大的圓形升降台。
液壓齒輪轉動,發出低沉機械的摩擦聲。
「咔噠,咔噠。」
升降台緩緩升起。
一塊黑色的反光地板出現在冷白色的光柱里。
一個人影站在上面。
林飛穿著一件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黑色長款風衣。
身形細瘦,卻站得筆直。
風衣下擺被升降台帶起的冷風吹得往後揚起。
舊帆布鞋踩在黑色的鋼化玻璃地板上。
他微微低著頭。
碎發遮住了眉眼。
隨著升降台的上升,他慢慢抬起頭。
那張屬於十歲男孩的臉,在白色的光柱下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
目光越過舞台。
升降台停穩。
齒輪發出最後一音效卡扣咬合的脆響。
林飛站在那束孤零零的冷白追光里。
四周是無盡的黑暗。
他慢慢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張開。
懸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