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滾前奏的重低音震得舞台木地板都在微微發顫。
低頻聲波貼著地面掃過。
震得前排觀眾的小腿肚子一陣發麻。
櫻井雪瞪大了眼睛。
黑色的過膝襪邊緣在小腿上勒出一道淺痕,她卻渾然不覺。
手指死死攥著那把黑色的摺扇。
扇骨邊緣硌進掌心,硌出幾道深深的白印。
架子鼓的密集敲擊聲像冰雹一樣砸下來。
節奏極快。
幾乎沒有給人留下喘息的縫隙。
林飛握著麥克風。
金屬網罩貼著嘴唇,帶著一絲冰涼。
十歲的胸腔猛地吸進一口混著乾冰味的冷空氣。
氣流滑進氣管。
「強くなれる理由を知った(我知道了變強的理由)——」
「仆を連れて進め(帶著我前進吧)!」
一開口。
標準到令人髮指的東京口音。
沒有半點生硬的咬字和黏糊的外語腔。
清脆的童音被他硬生生壓出了一股撕裂的顆粒感。
像一把剛開刃的武士刀。
直接劈開了場館裡沉悶的空氣。
前排的一個日本留學生呆住了。
手裡舉著的紅色應援棒僵在半空。
塑料外殼磕在前面的椅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張大嘴巴,冷風灌進喉嚨里。
嗆得他乾咳了兩聲。
這旋律太快了。
BPM直逼兩百,帶著一股要把人血液燒乾的狂熱。
他聽了十幾年動漫歌曲。
從來沒聽過這麼燃到骨髓里的前奏。
林飛踩著舊帆布鞋,往前走了一步。
鞋底摩擦木板,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泥だらけの走馬燈に酔う(沉醉在沾滿泥濘的走馬燈中)。」
「こわばる心(僵硬的心)。」
高音瞬間拔起。
沒有絲毫換氣的停頓。
音準穩得像一台精密的電子合成器。
汗水順著林飛的下巴滑落。
滴在黑色的衛衣領口,洇出一小團深色的水漬。
場館裡瀰漫著一股乾冰的焦苦味。
剛才還叫囂著華流不行的日本死忠粉。
此刻全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
汗毛頂著外套的布料,根根倒豎。
一個穿著女僕裝的日本女孩猛地站起來。
膝蓋撞翻了腳邊的礦泉水瓶。
半瓶水灑了一地,沾濕了她的圓頭皮鞋。
她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頭皮扯得生疼。
「這怎麼可能……」
她用日語嘟囔著,牙齒直打架。
不僅是日本粉絲。
現場的華夏觀眾雖然聽不懂日文歌詞。
但那種純粹的熱血旋律,像電流一樣直接擊穿了所有人的心臟。
幾萬人跟著密集的鼓點,瘋狂跺腳。
看台的金屬護欄被震得嗡嗡作響。
轉播信號順著海底光纜,跨越重洋。
東京,新宿區。
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裡。
牆上貼滿了幾十張二次元動漫海報,紙張邊緣有些泛黃。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御宅族,正端著一碗泡麵。
麵湯有點燙手。
熱氣熏在鏡片上,結了一層白霧。
他剛才還在外網發帖,嘲笑華夏音樂是垃圾。
電腦屏幕上放著魔都演唱會的海外轉播。
當《紅蓮華》的副歌驟然炸開。
「どうしたって!消せない夢も(無論如何也無法抹去的夢想)!」
「止まれない今も(以及無法停下的現在)!」
御宅族手一抖。
泡麵碗歪了。
紅油麵湯灑在滿是油污的機械鍵盤上。
湯水順著鍵帽縫隙往下流。
他根本顧不上去擦。
一把摘下起霧的眼鏡,扔在滑鼠墊上。
把臉湊到顯示器跟前。
鼻尖幾乎貼著冰冷的液晶屏幕。
這旋律像電流一樣順著脊椎骨往上竄。
他雙手重重砸在滿是湯水的桌面上。
手指沾著油膩,在手機上打出一行日文。
「神作!這是哪個動漫的OP!」
日本最大的視頻彈幕網站Niconico。
轉播頻道的彈幕池,在卡頓了三秒後,徹底崩塌。
白色的日文字體像暴雪一樣覆蓋了屏幕。
「這發音比東京人還標準!這曲風絕了!」
「華夏怎麼會有這麼恐怖的ACG音樂人!」
「我頭皮麻了!呼吸停不下來!」
「這才是真正的二次元之魂啊!」
不知道是誰先發了一句。
「土下座(下跪)!」
緊接著。
成千上萬條彈幕跟風刷屏。
全網的日本御宅族,被這一首歌徹底擊穿了傲慢。
滿屏的「土下座」,在黑夜裡閃著刺眼的白光。
這是島國二次元圈子裡,代表最高崇拜和認輸的詞彙。
幾百萬人隔著屏幕,對著一個十歲的華夏男孩,低下了頭。
魔都體育場內。
林飛的呼吸變重。
胸口劇烈起伏,衛衣的布料緊貼著後背。
他閉著眼,眉頭微微皺起。
十指緊緊攥著麥克風金屬杆,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凸起。
櫻井雪站在距離他不到三米的地方。
黑紅相間的哥特裙擺在強勁的音浪中微微發顫。
裙子上的金屬鎖鏈碰撞著,發出細碎的嘩啦聲。
她臉色慘白。
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像一張白紙。
厚重的眼線被汗水暈開,在眼角糊成一團難看的黑泥。
她張著嘴,乾澀的喉嚨里發不出半個音節。
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這首歌的編曲和節奏把控。
把她之前唱的那首所謂燃曲,碾壓成了幼兒園兒歌。
太快了,太狠了。
每一個音符都像一記重拳,狠狠砸在她的胸腔上。
她引以為傲的技巧,在絕對的才華面前,碎得像一塊玻璃。
大日本帝國ACG天下無敵的幻夢。
被這首曲子生生撕碎。
冷汗順著她的鬢角滑落,滴在黑色的皮靴上。
伴奏的鼓點突然消失。
全場陷入半秒鐘的真空期。
只剩下電吉他的一道尖銳長鳴。
像風聲穿透峽谷。
林飛猛地睜開眼。
黑色的眼珠子裡透著驚人的亮光。
左手一把扯開衛衣的領口。
拉鏈刮出短促的呲啦聲。
「紅蓮の心臓に根を生やし(在紅蓮的心臟中紮根)——」
「この血に宿ってる(宿於這血液之中)!」
全曲最後一句。
最高音。
沒有任何漸弱的鋪墊,直接拔地而起。
林飛沒有用任何假音技巧。
純靠胸腔共鳴,把這段高音硬生生頂了上去。
這是一種撕裂聲帶的極限爆發。
聲音帶著一點聲嘶力竭的破音邊緣摩擦感。
強悍的音波順著百萬級的陣列音響,轟向場館的穹頂。
震得頂棚的鋼架發出微弱的共振嗡鳴。
聲音太大,穿透力極強。
舞台邊緣的一張摺疊桌上。
放著一個供工作人員喝水的透明玻璃水杯。
杯壁在聲波的衝擊下,劇烈震動了兩下。
「啪啦。」
玻璃水杯承受不住高頻共振。
猛地炸裂開來。
玻璃碎渣混合著溫水,濺了一地。
幾片碎玻璃彈在木地板上,在聚光燈下反著幽冷的白光。
全場死寂。
音響里只剩下電流的微弱底噪。
櫻井雪的雙腿徹底失去了支撐力。
膝蓋打著擺子。
右手一松。
那支定製的昂貴麥克風,從她滿是冷汗的手心裡滑落。
「咚。」
麥克風砸在堅硬的木地板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她死死咬著下唇,咬出了血。
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嘴裡散開。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
順著臉頰往下滾,砸在裙子的金屬鏈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