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撬開箱蓋,一股焦糊味冒了出來。
林淵撥開上層碎晶,指尖碰到一截彎曲銅片。銅片背面刻著陣紋,邊緣熔成了疙瘩,和幾塊紫晶粘在一起。
其餘箱子陸續打開。
七箱舊料顏色雜亂,有的混著泥,有的結著黑灰,最底下一箱還壓著半塊碎裂陣盤。
「都這個價?」
「這邊四箱五斤一軍功,另外三箱雜鐵多,七斤一軍功。」
夥計拎起一塊晶石,拿鐵鉗夾了夾。
晶石碎成數瓣,裡面的黑砂落了一地。
「真要買,先想好用途。拿回去做陣眼,三兩下就得崩。」
林淵撿起一瓣,送出一縷真元。
能量剛過裂縫便向外散開,粗糙的砂粒又將餘下真元截斷。
尋常武者確實用不了。
他的熔爐卻能將晶能直接抽走,留下那些雜質。
「這四箱,我都要了。」
陳虎伸手按住箱蓋。
「你那三百軍功可剛到手。」
「我算過,夠用。」
夥計去櫃檯後叫來掌柜,兩人逐箱過秤,扣掉木箱重量,最後在紙上寫了個數。
六百斤。
一百二十軍功。
掌柜拿出一方嵌著軍需銅章的石盤,讓林淵將軍功牌貼上去。
「這鋪子替軍需處賣回收料,能直接抵。單子拿好,出門裝車要查。」
鐵牌上的數字由三百變成一百八十。
林淵收起四箱廢晶,拿過貨單。
陳虎低頭看著地上那半塊陣盤,臉上的笑意卻淡了。
他蹲下,將銅片翻過來,拇指擦去背面的黑灰。
「北三台?」
掌柜看了一眼。
「昨天傍晚送回來的。怎麼,你們營的?」
「我以前守過那兒。」
陳虎將銅片放回箱邊,沒有再翻。
林淵看見銅片背後刻著幾個小字。
北三,乙陣。
下面還有一處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有人閒時劃上去的棋盤。
「被打壞的?」
「陣眼撐不住,燒了。」掌柜道,「外殼還能補,晶石碎透了,只能換。這幾箱,都是各處城台退下來的。」
他說著,抬頭朝後院喊了一聲。
「給北門的兩車料先走,別耽擱!」
院裡應了,木輪開始碾過石板。
車上裝著鐵板和新弩臂,綑紮的麻繩還掛著濕泥。
林淵側身讓開。車輪經過門檻時卡了一下,陳虎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托著車轅往上一抬。
車過去了,他卻扶住門框,緩了片刻。
林淵看向他肩膀。
「去找軍醫吧。鋪子我認得了。」
「你那頓飯先欠著。」
陳虎把手上的灰拍掉,朝街口走去。
林淵目送他穿過人群,才收好貨單。
回軍舍的路上,一隊傷兵正從側門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提著盞滅了的燈,背上捆著三張盾。他每邁一步,盾沿便碰一下腿甲。
後面有人架著同伴,有人扶著牆走。
一名年輕士兵落到最後,鞋底裂開,露出的腳趾凍得發白。他想蹲下繫緊布條,膝蓋一彎,卻沒能再站起來。
林淵伸手扶住他。
「醫舍往哪邊?」
「左邊……多謝。」
士兵順勢靠了一下,很快又抓住同伴的胳膊。
同伴腰間還掛著一隻鼓囊囊的布袋,走動時裡面傳出金屬碰撞聲。
到了醫舍門口,他解下袋子,交給等在台階下的軍吏。
軍吏倒出一把軍牌,照著名冊逐個擺好。其中一塊斷成兩半,他把斷口拼起來,才認出上面的名字。
傷兵沒有等他問,低聲說了一個位置。
「北坡,第二道壕溝。回來時帶不動了。」
軍吏提筆記下,往旁邊騰出一小塊空處,放好那兩截牌子。
兩人走遠,林淵手掌上留下一層冰冷的泥水。
他回到房間,把四箱廢晶放到桌旁。
最上面那一箱裡,還有幾枚晶石連著細銅絲。他挑出其中十塊,擺在鐵盤裡,讓熔爐貼著盤面展開。
爐火沒有向外散。
雜質在感知中清晰可見,林淵先抽走最外層的灰砂,再逐一剝離夾在裂縫裡的銅屑。
晶石很快失去顏色。
十道細微能量匯入熔爐,在爐底聚成一團淡紫光澤。
他將其中一半引入經脈。
暖意從丹田向外散開,七星宗師的真元隨之凝實了一分。
林淵睜開眼,重新取過貨單。
按剛才煉出的分量算,這一百二十軍功,花得值。
只是這些能量提取後便開始散逸,無法像完整晶石那樣長久儲存。林淵將爐口合緊,及時把剩下的光團攏住,才去處理盤中的殘渣。
【殘晶能量提取完成。】
【雜質已分離。】
他把剩下一半能量封在爐中,又取出船上收來的獸屍。
答應留下的筋骨還得留。
吞淵沿著關節挑開甲殼,林淵抽出幾條完整獸筋,再將附著其上的魔氣一點點燒去。骨材單獨放好,剩餘血肉送入熔爐。
一爐煉完,天色已經暗了。
桌邊多了兩捆獸筋和一疊乾淨骨甲。
林淵正要繼續,門被敲響。
蕭鎮岳進來時,手裡拿著那枚留影石。
「買到東西了?」
「夠用幾天。」
林淵把桌上的筋骨往旁邊挪,給他騰出地方。
蕭鎮岳沒有坐,走到窗邊,將攤開的地圖壓在桌上。
圖上多了幾條新畫的紅線。
「北面撤了二十里。三處堡壘棄守,斷潮渡的東岸也暫時拿不回來。」
林淵看向獸皮上的那條河。
「回去的接引台還在那邊。」
「陳虎他們藏住了,我留了槍意。短時間內能護住台子,但要修成常走的路,得把渡口奪回來。」
蕭鎮岳點住河道上方。
「赤獠族在這裡設了攔河營,補給船現在要繞支流。原本一天的水程,要走三天。」
「關里三位武皇,抽不開人?」
「沈硯舟守北門,一位壓著西山礦道,另一位上個月傷了本源,現在還沒養好。」
他把留影石放下。
「我會先幫著守幾天。藍星那邊也得通個信,藥能送就送些。」
林淵看了一眼地圖。
舊星路一次運不了多少東西,接引台還在敵占區。藥可以分批送,想靠它養活整座城關,眼下做不到。
「外面的人撤齊了嗎?」
蕭鎮岳沉默了一會兒。
「有兩支斷後的隊伍,還沒回來。」
窗外傳來整齊腳步聲。
一隊換防士兵從樓下經過,甲葉碰撞,在狹窄街道里響得很清楚。
到了街口,他們停下來等另一隊。
等了片刻,領隊的人向後揮手,隊伍繼續往城門走。
林淵聽著腳步聲遠去,將地圖往自己面前拉近。
「現在出城的差事,哪裡領?」
「你想好了?」
「先接我能做的。守城有你們,外面的巡隊,我能殺。」
蕭鎮岳看了他片刻,指向地圖上的一條山道。
「先熟路,跟老兵走。這附近的赤獠巡隊,近來一直在截殺撤回來的散兵。」
林淵在山道旁做了個記號。
「我去問陳虎。」
他把整理好的筋骨交給蕭鎮岳,請他順路帶給船上的老兵。
蕭鎮岳掂了掂獸筋,收了起來。
門關上後,林淵重新坐回床邊。
爐里封存的紫色能量尚未散去,先前收取的王級本源也在。他將兩者分開,先以殘晶補充真元,再緩緩煉開王級本源的外層。
胸腹間的暗金星紋依次亮起。
桌上的地圖沒有收。
那條被圈出的山道旁,林淵添了一行小字。
赤獠巡隊。
熔爐內,封存的本源終於裂開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