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靈族傷員捧著水碗,半晌才擠出自己的名字。
「石衡。」
他用斷鏈在地上劃了一道,又往旁邊添出三條斜線。
「赤髓礦,西邊第三口井。舊井往下七層,最底下還有三百多人。」
林淵蹲在他對面。
「為什麼封井?」
「挖到了黑東西。先是水變黑,後來支柱裡面也長。上來的人會咬人,看守殺了幾個,就不許下面的人再出來。」
石衡指著肩頭裂口。
「我們在上層搬石頭,能拉出去修路。底下那些,連飯都是吊下去的。」
杜成蹲下來,看清了傷口裡的細黑紋路。
他抬手叫住門邊軍醫。
軍醫看過,立刻讓周圍的人退開,將一張隔氣布鋪在石衡身下。
石衡握緊水碗。
「我沒咬過人。」
「知道。」林淵按住他的肩,「別動,讓我看看。」
界域感知沿裂口探進去。
石靈族的經脈藏在石質骨層中,與人族不同。幾縷魔氣堵在肩背交接處,正緩慢侵蝕裡面的淡黃色本源。
【檢測到淺層魔氣侵蝕。】
【本源核心尚未受損。】
林淵將熔爐壓在掌心,只吸住傷口中的黑氣。
石衡背脊猛地繃緊,碗裡的水灑了一半。他咬住牙,任由細碎石屑從肩頭落下。
最後一縷黑氣脫離時,裂口露出了乾淨的灰白色。
軍醫用銀針探過,又將一撮淨魔砂撒在傷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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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粒沒有變色。
「清了。裡面的裂傷還得養。」
石衡摸著肩膀,忽然伸手抓住林淵衣袖。
「下面的人,你也能救?」
林淵沒有立刻答應。
「侵蝕到什麼程度,得見到人才知道。先說井裡的路。」
石衡鬆開手,把水碗放穩,重新拿起斷鏈。
這次劃得比先前快了許多。
參謀處很快騰出一張桌子。
礦圖鋪開,石衡辨認舊井的位置。林淵取出一箱繳獲的赤髓晶,讓當值參謀核對箱底烙印。
圖上的礦場與烙印一致。
石衡又說出了洗礦池和三座爐房的位置,都能與舊哨報對上。
「封井是哪一天?」參謀問。
「昨天出工前,監工說三天後落閘。現在還剩兩天。」
「裡面有多少人族?」
「一百多。還有我們石靈族,幾個長耳族。」
石衡頓了一下。
「往下送過新抓的人,我沒見到。三百是上個月點的數。」
「既然要封,怎麼還往下送人?」杜成問。
「最底下露了富礦,監工要搶最後一批。吊筐只裝礦,誰爬上去,就拿矛捅下來。」
石衡用掌根擦去圖邊一塊水漬。
「我兄長那隊已經三天沒換班了。下面沒有鍾,只能數吊筐,數滿了就當一天。」
林淵看著那些細密岔道。
「你們為什麼不從別的地方挖出去?」
石衡搖頭。
「外面是硬岩,沒吃的,鑿不動。往東有廢風道,通爐房,但鐵閘在外面鎖著。」
他用指甲按住礦圖上一處空白。
「這裡。圖上沒畫,後來打通的。」
參謀另取紙張,讓他把風道畫出來。
林淵走到旁邊,先把這次帶回的晶箱分清。
二十四箱,自己十二,杜成與周平各六。
他留下四箱,另外八箱交給軍需。
周平換完箭矢和護甲,將剩餘晶石也賣給關里。杜成留了兩箱,餘下換成軍功,給弩匣補滿破甲箭。
軍吏驗貨時,窗外響起了傷兵車的鈴聲。
西邊的運藥隊接回來了。
三輛車,只剩一輛能走,車軸用兩截槍桿綁著。最後一副擔架抬進門洞時,一個士兵追上去,從死者腰間解下藥袋,交給軍醫。
袋口扎了三道。
外面的布已經干硬,裡面的小瓶卻一隻沒碎。
軍醫抱著藥袋進屋,沒顧上擦手。
林淵回過頭,軍吏已經蓋好收據。
「晶石按軍價入帳,晚些劃到牌里。這八箱先送南牆陣槽。」
「不用等我。」
林淵收起回執,回到礦圖前。
參謀正在把可以調動的人手逐項寫下。
守城的武王走不開,運藥隊的護衛剛回來,還帶著傷。真要強攻礦場,僅憑他們幾個遠遠不夠。
石衡坐在旁邊,慢慢低下了頭。
林淵拿過炭條,在廢風道外畫了個圈。
「接人的隊伍到這裡就行。我進井開閘,出來的人沿山溝走。」
「礦場有五星王級。」參謀道,「赤獠族礦主,烏鐸。白天巡視井口,入夜多半待在爐房。」
林淵記住名字。
「他離風道多遠?」
「不足一里。閘門一響,他來得很快。」
杜成俯身看圖。
「能讓他去別處嗎?」
「得有足夠大的動靜。」
屋裡靜了片刻。
林淵將昨天那張運礦路線圖壓在旁邊。
「車被劫了,礦場還要補貨。看看他們下一批從哪走,爐房又是誰在守。」
參謀抬起頭。
「你還要打爐房?」
「先查。火、人手、出口,能用的都得知道。」
石衡將指甲按在風道中段。
「這裡塌過,得爬。壯實的能過,腿傷的得有人拖。」
林淵在旁邊記下,又問了通風和積水。井下的人關得太久,送上來以後還得有藥、有水。只帶著刀進去,連重傷的人都搬不出來。
他指著舊井。
「閘開了,三百多人也不會一下就走出來。必須給他們留時間。」
參謀沒有再勸,叫來兩名熟悉礦區的斥候,把探查方向分了下去。
午後,蕭鎮岳從南牆下來。
他袖口沾著灰,銀槍尾端還纏著一截斷繩。聽完林淵的話,他先看了石衡畫的通道,又問清了礦主的境界。
「我若離關,對面的皇級就會動。沈統領現在替不了這個位置。」
林淵點頭。
「我來想辦法。」
蕭鎮岳看向他的左臂。
「先把傷養好。你現在對上五星王級,正面撐不了多久。」
他說完,從桌上抽走一張接應圖。
「外面的人,我去找。」
傍晚,二十餘人到了軍舍後院。
有工兵,有弩手,還有幾個熟悉山路的老兵。他們帶著繩梯、擔架和拆卸過的木輪,沒有用於正面沖陣的重甲。
領隊的是個瘸腿校尉。
「只負責接應。出井的路你打通,後半程我們接。」
他把兩個癟水囊扔給身旁的士兵,囑咐灌滿,又讓人將乾糧切碎,分裝進布袋。
林淵與他核過地點、信號,又將石衡叫來。
「你留這裡,把沿路能藏人的地方告訴他們。」
石衡站著沒動。
他低頭掰開斷鏈上一塊磨平的鐵片,遞到林淵面前。
鐵片上劃著名三道短痕。
「底下有個叫石庚的,是我兄長。把這個給他,他會帶人跟你走。」
林淵接過。
「還有什麼要帶的話?」
石衡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
「說我到關里了,吃上飯了。」
夜裡,後院還亮著燈。
工兵把擔架改得更窄,方便從風道抬人。杜成坐在門檻上修繩扣,周平照著石衡的描述,一遍遍記岔路。
林淵回屋,關上門。
四箱赤髓晶擺在床邊,赤爪尚余的本源與新收的一星王級本源一同浮在熔爐上方。
他解開左臂繃帶,抹去滲出的血。
距離封井,還有一天多。
八星宗師的真元已經蓄滿,但要在烏鐸趕來時守住出口,還差得遠。
林淵取出第一塊精晶,按入爐中。
紅光映亮了整間屋子。
兩份本源隨之緩緩下沉。
丹田深處,那道尚未鬆動的九星瓶頸,終於承受了第一輪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