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副擔架送過岔口時,西爐的火已經暗了。
林淵服下一枚療傷丹,靠著石台緩緩調息。藥力滲入胸腹,斷裂的肋骨被真元固定住,稍一吸氣,傷處仍舊刺痛。
鐵梯下傳來腳步。
石庚爬上來,手裡提著兩盞快要燒盡的礦燈。
「沒人了。我沿風道又找了一遍。」
林淵撐刀起身。
「走。」
石庚伸手扶住他的右臂,這一次,林淵沒有推開。
兩人沿鐵梯下去,杜成等在岔口。
他背上的弩已經收起,手中拎著一根短矛。見林淵下來,他先看了眼胸前的血,轉身蹲下。
「上來。」
「能走。」
「前面要爬,你這肋骨還想不想接了?」
林淵低頭看了看那條齊膝高的灰溝,最後把刀收了起來。
杜成將他背出窄處,石庚在後面托住小腿。三人挪得很慢,爬出鐵網時,天邊已有一線灰白。
坡上沒有了火把。
赤獠兵撤回東邊,遠處還能聽見驅趕車獸的聲音。礦主死後,剩下的監工正忙著帶走能搬的貨物。
瘸腿校尉在溝口等他們。
「人都接上了?」
「二百八十六。」杜成道,「按出井的數,一個沒落。」
校尉點頭,招手叫來兩名士兵。
一副空擔架放到林淵腳邊。
林淵看了片刻,自己躺了上去。
校尉將一塊折好的布墊在他頸後。
「你這一趟,已經走得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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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沿山溝退去。
能走的礦工扶著傷員,走不了的用擔架抬。擔架不夠,工兵便把繩索穿過兩根木桿,鋪上衣服,臨時綁出一副。
到了長坡,前面忽然停住。
一名人族礦工靠在石邊,低著頭,始終沒有應聲。扶他的同伴蹲下來,將耳朵貼到他胸前,過了很久才抬起臉。
軍醫從後面趕來。
按脈,探息,又解開胸前那條發黑的舊布。
布下的傷早已爛得看不出形狀。
軍醫取出針,試了片刻,最終停住手。
林淵躺在後面的擔架上,界域感知掃過去。
那點微弱的人族本源已經散了。
他握緊擔架邊緣,又慢慢鬆開。
礦工的同伴替死者把衣服合攏,從自己腰間解下一隻布袋,放進他懷裡。
裡面裝著半把沒吃完的碎餅。
校尉走上前,將自己的外衣蓋上去。
「抬著走。」
沒有人再說話。
兩名剛換下來的工兵重新握住木桿,隊伍沿山坡繼續向前。
日頭升起時,鎮淵關的城牆出現在遠處。
北門提前開了側閘。
石衡站在門洞下,肩頭還裹著藥布。他看見隊伍便往前跑,連鞋子掉了一隻都沒顧上。
石庚停住。
兄弟兩人隔著半丈遠看了片刻,石衡先伸手抱住他,掌心碰到背上的傷,又慌忙鬆開。
「你肩膀……」
「還能動。」
石庚把那塊刻著三道短痕的鐵片塞回他手裡。
「路上沒丟。」
石衡低下頭,攥住鐵片,半晌沒能出聲。
旁邊軍醫抬走擔架,喊他們讓路。兄弟二人急忙退到牆邊,又一同轉身,去扶後面的礦工。
林淵被送進臨時騰出的醫舍。
蕭鎮岳就在門口。
他伸手按住林淵肩頭,一縷真元探過胸腹,臉色沉了下來。
「爐火反衝,肋骨也斷了。你把西爐掀了?」
「還剩半座。」
林淵想坐起來,被蕭鎮岳按了回去。
「躺著說。」
「烏鐸死了,屍身在我這裡。舊井裡還有魔氣,不能立刻派人占礦。」
蕭鎮岳點頭。
「先送消息過去。你的傷,軍醫處理。」
門外,石庚被軍醫攔住,正低聲問關里缺不缺會支護的礦工。
「城牆底下也能幹。我們懂看岩縫,會立撐木。」
軍醫把藥碗塞進他手裡。
「先把藥喝了。能下地了,我帶你去找工兵。」
石庚端著碗坐到門檻上,向跟來的兩個族人點了點頭。
林淵這才閉上眼。
昏沉間,他聽見院裡不斷有人報名字。
人族,石靈族,長耳族。
名字念不准,登記的軍吏就讓對方再說一遍,寫錯的划去重記。
到午後,名單送到了醫舍。
二百八十六人全部出了舊井。
二百八十二人活著抵關。
另外四人沒能撐過回程,也都被抬了回來。
林淵看著名單末尾那四行字,停了很久,才把紙遞還給校尉。
「受傷的工兵呢?」
「命保住了,右臂要養。你借來的護陣裂了,回頭得算損耗。」
「從我的軍功里扣。」
校尉沒有客氣,在單子上添了一筆。
「人救回來了,這筆帳值。」
換過藥,林淵終於能靠著床坐起。
烏鐸的屍身取出供軍吏驗功,儲物戒則留在他手裡。
主人已死,戒中殘留的印記很快被磨去。
幾卷帳冊,三袋精晶,備用甲片,還有一個巴掌大的黑鐵匣。
林淵先取出鐵匣。
匣外裹著厚厚一層隔靈皮,打開以後,裡面躺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暗紅晶石。晶石中央有細密的金線,像凝固在裡面的脈絡。
【檢測到赤髓礦心。】
【可用於淬鍊經脈,增強王級本源承載能力。】
林淵目光停住。
他從旁邊帳冊中翻到夾著封簽的一頁。
礦心是半月前從新礦層挖出的,尚未送往上級營地,被烏鐸私自留了下來。
封簽背後還寫著驗貨數目。
這塊礦心,只占原定上繳的一部分。
林淵合上帳冊,沒有繼續往下翻。
眼下有用的是手裡這一塊。
他將礦心放在掌中,抽出極細的一縷晶能,沿手背緩緩送入經脈。
刺痛隨之而來。
剛受過爐火反衝的經脈,根本承受不了這股力量。
林淵立即停下,將晶能重新送回熔爐。
東西再好,也得先把傷養住。
他重新封好鐵匣,放到枕邊。
傍晚,杜成和周平進來。
周平提著一個食盒,杜成懷裡抱著自己的舊弩。弩臂裂了,他一路進門,還在拿指甲刮那道裂口。
「修不了就換。」林淵道。
「能修,換根弩臂。」
杜成坐下,把弩放到腿上。
周平揭開食盒,裡面是一碗肉粥,還有幾塊蒸軟的餅。
「石衡他們送的。說你醒了就吃。」
林淵接過碗。
第一口咽下去,胃裡才有了些暖意。
窗外有人扶著牆練習走路。那個長耳族少年披著不合身的軍衣,挪了幾步便停下來喘氣,身旁的女子一直伸著手,沒讓他摔倒。
周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孩子今天能自己喝水了。」
林淵點頭,把剩下的粥喝完。
蕭鎮岳晚些時候又來了一趟。
他帶來烏鐸屍身的驗功回執,也帶回礦場方向的新消息。
赤獠族已經派人接管礦場。
領隊的是七星王級,黑牙。
「他來得這麼快?」杜成抬頭。
「本就在攔河營。運礦車接連出事,他已經往這邊調了人。」
蕭鎮岳把一張拓下來的軍牌圖樣放在桌上。
兩枚交錯獠牙,中間一道黑紋。
「最近見到這種軍牌,別接近。先把位置報回來。」
林淵記住圖樣,伸手將它壓進烏鐸的帳冊。
礦心放在枕邊,兩份尚未煉化的王級本源也還在。
他有東西可用,也有一場險戰留下的傷要養。
窗外暮色落下,南牆的重弩響了一聲。
林淵重新盤坐,先取出一塊普通精晶。
溫和的晶能沿經脈流過,開始修補那些被爐火灼出的細小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