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又趕了一天路,抵達鎮淵關時,西牆上正在換旗。
舊旗燒掉了半邊,士兵爬上木架,將新旗綁緊。城下的運屍車剛走,石階縫裡還積著沒沖乾淨的血水。
許成舟收起臉上的笑,讓車夫靠右。
藥材先送醫館。
六輛軍械車則直接轉向西側工坊。
老胡聽說有新弩臂,連圍裙都沒摘,提著錘子便出來了。他掀開油布,看了一眼,又將整根弩臂翻過來,指尖沿內側紋路摸到末端。
「好東西。」
他轉身便喊人。
「把庫里的舊弩床拖出來,沒裂的都要!」
幾個學徒跑進後院。
許成舟將貨單遞過去。
「三十套,破甲箭六百支。回頭驗收記帳,先裝。」
老胡接過單子,壓在工具箱下。
「今晚能裝八架,剩下的缺底座和絞盤。」
林淵蹲到一架舊弩床旁。
固定弩臂的鐵座已經變形,裡面還卡著半根斷銷。學徒拿鉗子拔了兩次,斷銷紋絲不動。
「讓一讓。」
林淵按住鐵座。
兵主牽動斷銷,緩緩將它從扭曲的孔里拔出。
老胡瞥了一眼,立刻又推來三架。
「這幾根也拔了。別碰旁邊的紋路,斷一條就得重刻。」
林淵留在工坊幫了兩個時辰。
直到第一架重弩重新裝好,老胡才讓人將它推出院子,朝後山試射。
弩弦繃緊。
粗長箭矢扎穿靶板,連後面的石堆都掀翻了一半。
老胡看過弩床上的螺栓,又檢查絞盤。
「能上牆。」
旁邊等著的軍士立即抬起弩床。
林淵也搭了把手。
八架重弩全部運上西牆時,已經過了子夜。
「回來了?」
「給你帶了些箭。」
「看見了。」
杜成將修好的破甲箭放進箭槽,試著推到底。
嚴絲合縫。
他低頭看了片刻,伸手將卡扣上的木屑掃淨。
「原來那架,三個人轉絞盤,十箭里有兩箭飛偏。昨晚還崩了弦,抽傷一個新兵。」
林淵看向旁邊。
空弩台上殘留著一塊深色血印。
杜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人活著,臉上留道疤。」
他說完,朝牆外抬了抬下巴。
「你瞧。」
黑暗裡,幾團燈火沿土坡慢慢移動。
有人推著高大的木車,車前蒙著厚皮,頂上蓋著浸濕的氈布。後方還有赤獠族軍士扛著長梯,貼著車轍走。
林淵展開界域感知。
木車裡各藏著一隊氣血旺盛的武者。
更遠處,三股王級氣息分散在隊列兩側,沒有靠近。
「夜夜都來?」
「這幾天來得勤。白天拿石炮砸,夜裡推車填壕。昨晚填了十幾丈,我們下去拆,又折了四個人。」
杜成將弩身壓低,瞄向城外的壕溝。
「這回試試新的。」
城頭銅鐘敲響。
值守校尉快步走來,先看了一遍各處弩台,又讓盾兵護住上弦的人。
蕭鎮岳也到了。
他持槍站在城樓邊,目光越過木車,落向遠處的暗坡。
那裡升起一縷皇級氣息。
銀槍微抬,雙方遙遙相抵。
林淵收回視線,走到杜成旁邊。
「射哪輛?」
「中間第二輛。那車頂昨晚補過,裡頭的人多半沒換。」
木車繼續向前。
車輪碾過碎石,一袋袋泥土從車底推出來,落入壕溝。後面的軍士立即上前踩實,再抬著木板搭住兩端。
距離城牆已經不足百丈。
校尉舉起手。
八座新弩台同時壓低。
「放!」
弩弦接連震響。
第一支破甲箭鑽進厚皮,貫穿木板,將推車的兩名軍士一同釘在後架上。
緊接著,第二支箭打斷車軸。
那輛高大的木車向側面一歪,露出下方擠著的人影。
杜成已經鬆開絞盤鎖。
身後兩名士兵合力轉動,第三人抱起新箭,沿槽推入。
他們練過許多次,換上新弩也沒有亂。
「再放!」
第二輪箭矢扎進缺口。
木車裡傳出慘叫,幾名赤獠族武者掀開側板逃出,剛落地便被牆上箭雨壓住。
後方響起急促號聲。
左右兩輛木車加快速度,想擋住中間的缺口。一名披黑甲的武王從車後躍起,手持長盾,沖向第三弩台。
林淵抬起裂風弓。
對方沖得很快。
他沒有追著頭顱瞄,弓身略低,等那面長盾越過一塊倒伏石碑。
松弦。
重箭撞在盾面上。
黑甲武王的身形偏出去,落腳處提前了數丈。
它抬頭,剛要重新躍起,杜成弩上的破甲箭已經到了。
盾面被洞穿。
箭頭從肩後透出,將它帶得踉蹌後退。
林淵放下弓,吞淵出鞘。
「我去斷車。」
校尉指向右側繩梯。
「陳虎帶人接你,別追過壕溝!」
林淵從牆頭躍下。
黑甲武王捂著肩膀,轉身退向木車。它才跨出兩步,吞噬領域便壓住周圍的赤氣。
三星武王的護體真元,在受傷後已經露出缺口。
林淵一刀挑開長盾,刀鋒從胸甲下緣刺入。
對方伸手來抓,他將刀一轉,切斷心脈。
真元熔爐收住散開的本源。
【斬殺三星王級赤獠族武者。】
【獲得進化點:一千六百。】
林淵收起屍體,轉向旁邊仍在前進的木車。
吞淵斬斷車轅。
沉重車架壓下來,他側身滑過,第二刀切開橫軸。車頭栽進壕溝,後面的軍士被掀翻一片。
陳虎已經帶人落到牆下。
長刀劈開撲來的敵兵,身後士兵拖著鐵鉤,將搭在溝上的木板一塊塊拽開。
林淵沒有追趕逃敵,轉身護住拆橋的人。
一柄短矛從車底刺出來,被他踩住矛杆,順勢一刀解決了藏在下面的軍士。
遠處兩股王級氣息向前壓來。
城頭新弩齊齊轉向。
數支破甲箭封住前路,兩名異族武王停了一瞬,再看壕溝前方,木板已經被拖回牆根。
號聲終於變了。
剩餘木車緩緩後退。
陳虎清點人數,抬起兩名受傷士兵,帶隊沿繩梯回牆。
林淵最後上去。
杜成正從箭箱裡取出一支新箭,壓進槽中,眼睛始終盯著遠處。
直到最後一輛木車退過土坡,他才鬆開扶弩的手。
天邊有了一線灰白。
壕溝前橫著三輛毀壞的木車,昨夜新填的通路斷了大半。
校尉把各弩台報來的耗箭數記在木牌上。
四十七支。
先前這樣的夜戰,舊弩往往要打空兩箱箭,仍得派人下去頂住。如今三輛木車留在溝前,後面還沒來得及搭上的長梯,也被敵人一併拖了回去。
牆根有人在給傷兵包紮,一名年輕弩手坐在箭箱上,雙手抖得捧不穩水碗。杜成接過碗,等他喘勻了,才遞迴去。
校尉低頭看了兩遍,才對傳令兵說:
「告訴老胡,剩下的趕緊裝,西牆給他出人。」
林淵靠著垛口,揉了揉拉弓的手指。
許成舟剛沿石階上來,衣服上還沾著工坊的鐵屑。
他看見牆外的殘車,笑了一下。
「看著了?」
林淵點頭。
遠處赤獠營地的旗幟仍在晨風裡擺動。
他取出那張領料單,翻到印記所在的位置。
「這座營地,離這裡到底多遠?」
許成舟的笑慢慢收住。
林淵將單子折回去。
「它們能把車推過來。」
「我們也能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