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南門外又來了兩撥人。
一撥十九個,一撥七個。
最後進城的老漢趕著一頭瘦驢,驢背上兩隻竹筐,一邊坐著孩子,一邊放著帶血的鋪蓋。
軍需官站在門洞旁,每進一個人,便在冊子上添一筆。
午飯前,城裡開始重新發糧牌。
工坊、傷營、守軍和臨時安置的百姓,按人數分開登記。伙房的門口立起木板,糧食仍照常供應,但所有出庫的袋子都要重新稱重。
林淵領了飯,坐在台階上吃。
旁邊兩個剛從雁回關逃來的漢子,端著碗,始終沒動筷。
「家裡窖中還有六袋。」
其中一人低聲說。
另一個沒應,只把碗端近些,遮住發紅的眼睛。
林淵吃完,將碗交回伙房,去了軍議廳。
許成舟已經等在那裡。
地圖上,東路被一道粗線劃斷。北路還通,卻繞得遠,而且要經過赤獠族主營控制的山口。
「白石集有糧,但都是零散買賣。」許成舟指著帳冊,「買幾車可以,養一座關不夠。咱們得接上後方的大糧隊。」
「南邊呢?」陳虎問。
「陸路斷橋,重車過不去。水路倒能繞。」
許成舟的手指順著一條細藍線向上移動。
「從柳灣裝船,走烏石峽,出峽後進內河。船能到南牆下面。」
一名校尉皺眉。
「烏石峽三年前就被赤獠族占了。」
「所以我一直沒走。」
許成舟將手收回來。
「裡面水急,船得貼北岸過。它們在岸上修了弩台,還橫了攔江鐵索,商船過一條收一條的錢。」
蕭鎮岳看向林淵。
「這回不能燒完就走。糧船一旦進峽,岸上必須有人守。」
林淵點頭。
「先看守軍。」
旁邊的石庚忽然開口。
「我走過那邊。」
眾人看向他。
石庚的手指還纏著工坊用的粗布,衣襟上全是石粉。
「被押去礦井之前,我們在峽里修過纖道。北岸有塊石壁裂了,後來繞著修了一段木架。」
他拿起炭條,在河灣後畫出一道彎。
「這裡能上去,弩台背後。」
校尉將舊圖挪近,與他畫的位置逐一核對。
入口、坡度、能容幾個人並行,都問得仔細。
石庚記得路,卻說不清如今駐著多少兵。
蕭鎮岳沒有當場定下進攻。
「斥候先去。許成舟聯絡柳灣,讓糧船停在上游,沒接到消息不能進峽。」
林淵記住圖上的位置,轉身回了石室。
肩頭的傷已經收口,體內真元卻仍有些空。
河灣那一戰,他被飛行的敵人拖住,幾次想脫身,都顧不上身後的人群。
接下來要守一段河道,光靠一次次拼命貼身不夠。
他將赤驍的四星本源取出。
真元熔爐收緊,暗紅能量被剝去凶意,一股股壓入經脈。
消耗很快補足。
林淵沒有停,又將銅錘留下的五星本源送入爐內。
這份力量更加厚重。
暗金圓核緩緩轉動,每轉過一圈,便將新湧入的能量壓實一層。經脈漸漸脹痛,林淵放慢煉化速度,取出了最後一枚凝元丹。
藥力化開,滲入奔涌的真元。
原本互相衝撞的力量逐漸收束,沿著熟悉的路徑回歸丹田。
石室外換過一次崗。
爐內的兩份本源越來越小,最終只剩一縷赤光。
林淵將它煉淨,送進圓核。
第三重暗金光暈緩緩亮起。
【境界突破。】
【當前境界:三星武王。】
【虛空吞噬領域範圍提升至一千四百米。】
林淵按住膝頭,穩住呼吸。
圓核輸送出的真元,比先前更為充沛。領域展開時,邊緣不再隨著呼吸起伏,收束也快了幾分。
兩份本源和最後一枚凝元丹,全都用盡。
爐內還剩修械場所得的三星本源,以及河灣那頭翼鱗族的大半份五星本源。
林淵沒有繼續吞。
他需要先把新增的力量用熟。
接下來半日,他留在演武場練刀。
每一刀都只斬到同一處,劈開護體真元後,立刻收住,不讓多餘力量散出去。
陳虎陪他試過幾輪,最後揉著發麻的手腕退開。
「夠了。明天還得拿刀,別把我練廢了。」
林淵收刀,遞過去水囊。
陳虎喝了一口,忽然看向場外。
一個背著藥箱的士兵扶著老漢走過,後面跟著兩名瘦小的孩子。
「雁回關的?」林淵問。
「嗯。他說還有親人在城裡,想讓人回去找。」
「有人去嗎?」
「派了斥候,還沒回來。」
陳虎擰上水囊。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當天夜裡,烏石峽的探子回到了關中。
去了三人,回來兩人。
剩下的一人被箭射中,墜進江里,沒能帶回來。
領隊攤開濕透的圖紙,左手始終按著肩頭。
另一名斥候站在門邊,懷裡抱著同伴留下的外衣。衣服是下水前脫的,還是乾的。他把口袋裡的火石和半塊干餅取出來,放在桌角,等著登記的人過來。
「北岸四座弩台,南岸兩座。看見的王級有三個,一個六星,兩個三星。沒有發現皇級,但後面的石寨沒進去。」
他取出一截斷箭,放在地圖旁。
箭頭呈三棱,倒鉤上沾著血。
「纖道上加了銅鈴,木架底下也藏了哨。我們按舊路摸上去,驚動了下面的人。」
石庚盯著那截箭,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炭條。
蕭鎮岳讓軍醫先替探子處理傷口,隨後劃掉木架那條路。
「另找入口。」
許成舟帶來的消息也不算好。
柳灣答應調糧,但只肯先出三船。
河道斷了三年,船主們不敢把所有糧一起送進去。
「先送三船。」蕭鎮岳道,「走通一趟,後面再談。」
林淵俯身看向地圖。
鐵索橫在峽口,兩端都接著岸邊的石台。
「索台離水多高?」
「北岸四丈,南岸略低。」
「漲水時呢?」
探子想了想。
「南邊下面有個洞,水漲起來能沒到半腰。絞盤應該就在裡面,夜裡聽見過鐵鏈響。」
林淵抬起頭。
「我從水裡進去。」
陳虎皺眉。
「水底也可能有攔網。」
「所以先探,發現不對就退。北岸木架已經驚動過,不能再走。」
蕭鎮岳盯著南岸看了片刻。
「你只探索台,別往石寨靠。回來把水下的情況說清,我們再定怎麼打。」
次日入夜,一支小隊離開鎮淵關。
陳虎帶人走岸上。
林淵與兩名熟悉水性的斥候,在下游換了小舟,逆流靠近峽口。
越往前,水聲越響。
兩側山壁夾緊,月光只剩窄窄一道。
遠處弩台上的火盆時明時暗,一根粗重鐵索橫在水面,鐵環之間還掛著鉤鏈。
林淵脫下外衣,交給陳虎派來送行的士兵。
吞淵貼在身側。
「半個時辰沒回來,按約定退。」
他滑入水中,沒有濺起多少水花。
冰冷江水從耳邊壓過。
深海壓力的運用早已熟悉,林淵穩住身體,讓界域感知先探向前方。
第一層攔網藏在水下兩丈。
鐵鉤密密麻麻,網後卡著斷木。
他沿著岩壁向下,準備尋找網腳。
感知中,卻先出現了幾縷極淡的人族真元。
林淵停住。
攔網後面,有一艘沉船。
船艙破開的地方,卡著幾具穿軍甲的屍體。
其中一人的腰牌被水流翻起。
牌面上刻著一個「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