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牌在水裡翻了半圈。
林淵伸手托住,拇指擦過牌面。
雁回關,舟營。
死去的軍士被斷梁壓著,右手還攥著一柄鑿子。船側有一道被弩箭打穿的缺口,鐵網的倒鉤從那裡扎進去,將整艘船掛在江底。
林淵沒有貿然搬動斷梁。
船身每晃一下,上方攔網便跟著繃緊。幾條細鏈沿網邊伸向岸壁,末端藏在石孔里。
報警用的。
他貼近船艙,先以界域感知掃過內部。
沒有活人的氣息。
只有殘留在軍甲上的真元,以及一隻壓在艙底的鐵筒。
筒身綁著防水皮囊,被那名軍士用腰帶系在身上。
林淵割開腰帶,將鐵筒取下。
旁邊還有兩具屍體,甲縫裡都卡著三棱箭頭。
他看清位置,收好鐵筒,繼續沿岩壁向下。
網腳釘在江底。
可南岸一塊突出的岩石後,留著不足兩尺的空隙。水流從這裡鑽過,將淤泥衝出一道細溝。
林淵側身貼住石壁。
護體真元裹住衣物,免得掛到鐵鉤。他一點點穿過空隙,肩頭擦過岩角,直到腳尖離開最後一道鉤鏈,才緩緩吐出氣泡。
網後水流平緩了些。
南岸索台下的洞口就在前方。
林淵沿著水底靠近,沒有急著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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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內傳來沉重的轉軸聲。
一根粗鐵鏈斜插水中,經過岩壁上的滑輪,連著洞深處的絞盤。絞盤旁有四名赤獠族軍士,兩人推桿,兩人守著閘柄。
更高處還有一道鐵梯。
梯頂傳來王級氣息。
林淵抬頭看了一眼,記住鐵梯的位置,便退回陰影里。
這次只是探路。
他順著鐵鏈轉向江心。
探子只報過橫江的明索,水下卻還藏著另一道。
它貼在河床上,連著兩排鐵樁。一旦絞盤收緊,鐵樁就會豎起,直接撞穿過峽船隻的船底。
林淵伸手摸過其中一根。
樁尖沒有鏽。
岸上的人還在定期給它們上油。
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絞盤停了。
林淵立即伏到岩後。
一道灰影從洞口滑入水中,手持短叉,沿著沉索慢慢游來。
魚鰓一樣的裂口在它頸側開合,雙腳間連著薄蹼。
並非赤獠族。
它在第一排鐵樁旁停住,拿短叉撥開纏繞的水草,又摸了摸鐵連結縫。
隨後,它轉向南岸的石縫。
正是林淵進來的方向。
林淵壓住吞淵刀柄,收斂氣息。
那道灰影游到岩前,忽然停下。
一塊新刮下的布絲掛在石角。
它伸手取下,猛地抬頭。
林淵已經從岩後撲出。
左手扣住握叉的手腕,吞淵貼著它肋下刺入。灰影張嘴,一串氣泡湧出,身體拼命向洞口扭去。
林淵壓著它沉向江底,直到掙扎停止。
宗師級。
他收起屍體,抓住石角留下的布絲,將附近的痕跡一併抹去。
不能繼續待了。
巡水的人遲遲不回,上面很快就會下來找。
林淵原路穿過網腳,借著水勢向下游退去。經過沉船時,他看了那塊舟營腰牌一眼,記下岩壁的形狀。
半個時辰將盡,小舟旁終於浮起一道水影。
陳虎從岸邊伸手,將他拽上淺灘。
「怎麼這麼久?」
「下面有巡水的,殺了一個。這裡不能留。」
眾人立即拖走小舟,沿下游轉過兩道河彎,才在背風處停下。
林淵換掉濕衣,將水下情況畫在泥地上。
明索、沉樁、攔網。
陳虎看著三道標記,臉色一點點沉下。
「只斷上面那條,船照樣過不去。」
「得拿住絞盤洞,連上面的弩台一起拿。」
林淵取出鐵筒。
筒蓋被撞癟,打不開。他用吞淵削開邊緣,從裡面抽出一疊裹著油紙的薄冊。
第一頁寫著出城時辰。
正是雁回關被破的那一夜。
後面記著幾艘撤離船的去向,還有一份沿江渡口圖。
其中烏石峽旁,被人重重畫了一個圈。
陳虎接過圖紙。
「他們也想從這裡回鎮淵關。」
林淵翻到最後。
這幾頁字跡凌亂,像是頂著顛簸匆忙寫下的。
前船觸網。
北岸有弩。
後船退入老獾溝。
三行字下面,壓著一道凝固的血痕。
陳虎抬頭。
「老獾溝在哪?」
帶路斥候湊近看了片刻,指向上游。
「廢採石場那邊。有條窄水汊,大船進不去,小船能藏。」
林淵將紙重新包好。
「先回關,把圖交上去。」
陳虎看向他。
「那邊……」
「讓上游的人去找。我們從這裡過去,還得再穿一次峽。」
林淵望向黑沉沉的江面。
「先報位置,比我們自己繞路快。」
回到鎮淵關時,天已經亮了。
烏石峽果然多了火把。
留在遠處觀察的斥候送回消息,敵人發現巡水者失蹤,正用長鉤沿兩岸搜索。
小隊提前撤走,沒被咬住。
軍議廳里,蕭鎮岳逐頁看完舟營留下的記錄,又讓人把渡口圖抄下兩份。
一份送柳灣。
一份交給負責搜尋雁回關殘部的軍士。
「告知上游,先查老獾溝。若有活人,就近安置,不准再往峽里闖。」
隨後,他看向林淵畫出的沉樁。
「原先的打法得改。」
許成舟把糧船的尺寸寫在紙旁。
三艘船,都是平底糧船。
滿載後吃水不淺,若撞上那些鐵樁,船底裂開,糧食會直接泡進江里。
林淵指向南岸。
「絞盤洞能進四五個人。我先進去,你們接著上,把洞口守住。」
「北岸四座弩台怎麼辦?」陳虎問。
「得同時壓住。」
蕭鎮岳將一枚木籤放在北岸坡頂。
「六營能抽一隊人,帶兩架拆開的輕弩,走山後。他們動手,你再進洞。」
一名校尉搖頭。
「守西牆的人再少,赤獠族就可能趁機壓上來。」
屋裡靜了一會兒。
蕭鎮岳把另一枚準備調兵的木籤拿了回來。
北岸只有一隊。
南岸也只能靠林淵、陳虎和隨行的水手。
許成舟看著地圖,忽然開口。
「把我也算上。」
「你的商隊呢?」
「副手能管。船進了峽,我總得去接。」
他拿起南岸那枚木籤,按到絞盤洞上。
「陳虎帶人守出口,我跟林淵往上打。」
蕭鎮岳沒有立刻點頭。
「後面的石寨還沒探清,另留兩人盯著。若有皇級出寨,立即發撤退信號。」
他看向北岸領隊的校尉。
「輕弩帶不走就毀掉,人沿山溝撤,別回頭搶。」
直到眾人將退路、信號、傷員接應都核過一遍,他才收起地圖。
「糧船繼續停著。拿下兩岸以後,再發通行信號。」
林淵出了軍議廳,徑直去了工坊。
老胡正在修一架輕弩。
聽完水下沉樁的結構,他從工具箱裡翻出幾根粗鐵楔,又取了一柄短錘。
「打進軸座,能卡住絞盤。但別硬砸主軸,砸歪了,鐵樁也可能收不下去。」
林淵接過鐵楔,逐根放進戒指。
石庚站在旁邊,遞來一塊畫滿刻痕的薄石片。
那是北岸纖道背後的石層走向。
「給走山後的兄弟。這裡的岩石空,別把攀索釘在上面。」
林淵將石片收好。
遠處南門又響起車輪聲。
這回進來的車上,沒有糧袋,只有幾名從雁回關方向找到的傷兵。
林淵站著等車過去,才轉身去領水下用的繩索。
今晚要帶過去的東西,比上次多。
跟他一起下水的人,也不能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