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弩箭釘進木排時,工匠還沒來得及上岸。
拖繩的士兵立即趴下。
木排撞上淺灘,半袋鐵釘滾進水裡。石庚抓住旁邊的老胡,兩人一起躲到岩石後。
山道盡頭,赤獠族的石寨只露出半面寨牆。
敵人沒有出來。
它們把弩架移到缺口,專門朝河邊幹活的人射。
陳虎蹲在岩後,沖老胡招手。
「從這邊爬,別站起來!」
老胡拖著工具箱挪過去,第一句話便是:「人齊不齊?」
石庚回頭數了一遍。
「六個,都在。」
林淵站在被毀的索台下,肩頭裹著新布。
工匠從鎮淵關趕來的這幾個時辰,他已經將昨夜斬殺的持矛武王本源煉盡。
破損的骨骼重新接合,腹部傷口也收了口。可深處的肌肉仍會隨著動作抽痛,距離完全恢復還差一些。
六星守將的本源暫時留著。
眼下沒有時間讓他慢慢煉化。
許成舟已經隨傷船回關。
走之前,他把商隊的印牌交給林淵,只說了一句。
「見到船老大,把這個給他。他認牌子。」
林淵收好印牌,轉頭問校尉。
「寨里還有多少人?」
「能看見的四十多個。山後有沒有路,還沒摸清。」
「別攻寨。把咱們那架弩挪過來,盯著它們放箭的口子。」
校尉看了一眼河灘。
「只能擋住一個方向。」
「夠了。讓工匠先修靠石壁這邊。」
半刻鐘後,人族輕弩再次響起。
粗箭撞在寨牆上,迸開一片碎石。
寨里弩手縮回頭。
趁著這個空當,士兵們抬起木板和沙袋,在兩塊岩石之間搭出一道遮擋。
老胡第一個鑽進去。
他沒有去看已經砸壞的絞盤,先沿著水邊走了一段,又讓人放下測深繩。
「整條河都清出來,今天別想。」
林淵蹲在他旁邊。
「只夠一條船過呢?」
「得看下面的樁怎麼卡的。」
「我帶你看。」
老胡瞪了他一眼。
「我這把年紀,下去就上不來了。你畫給我,別漏掉鏈子。」
林淵拿起石片,把水下看見的情形一處處畫出。
老胡看完,用炭條圈住南岸一段。
「從這兒走。斷索先拴住,別急著砍。水一衝,它能把人抽成兩截。」
他又點了點那艘沉船。
「船也得固定。木樑一散,順水漂到下游,後面的糧船一樣躲不開。」
林淵點頭,將粗繩纏在腰間,重新下水。
日頭越過峽頂時,第一根鐵樁被拖上了岸。
樁尖帶著一片破衣。
沒人多看,士兵換了繩結,又將木排推回水裡。
林淵在江底切斷倒鉤,把沉船上的屍體逐一送出。
三名舟營軍士被放在背風處,身上蓋了布。
其中一人的腰帶內側縫著幾個字。
韓七,青柳村。
記錄姓名的士兵趴在膝頭寫下,寫到最後一筆,石寨方向又傳來弩響。
他抱著冊子滾到岩後。
箭頭穿過剛才坐著的木箱。
糧道還沒通,連收殮的人都不能直起腰。
下午,山道傳來腳步聲。
六營校尉舉起手,弩手立刻轉向。
來的卻是二十多名商隊護衛。
領頭的人背著許成舟那柄長刀,身後還有兩輛裝滿木料的騾車。
「東家讓我來替班。」他把刀遞給陳虎,「傷員先走,我們守這兒。」
陳虎沒接刀,先問:「他怎麼樣?」
「接上骨頭了。大夫不讓起床,他還惦記著船。」
「那就別讓他起來。」
陳虎站起身,讓出岩後的位置。
有了這批人,河邊終於能輪流吃口熱的。
林淵接過半碗粥,喝了兩口,便看見老胡在朝他招手。
最後一段鐵網已經從水下拉起。
兩排木樁插在淺水裡,樁頂綁著白布,標出剛清出的航道。
「先試。」老胡說。
眾人用木排載上石頭,下方吊著橫杆。橫杆的深度比糧船船底還低一些。
第一趟過去,橫杆沒事。
第二趟偏出半尺,便撞斷了一頭。
老胡把斷木扔在岸上。
「看見沒?只能從白布中間走。誰嫌慢,誰自己下去撈糧。」
消息沿岸送往上游。
臨近黃昏,第一艘糧船終於出現在峽口。
船帆早已收起,艄公站在尾部,兩側各有一條小舟牽繩,控制船頭的方向。
林淵把印牌給他看。
艄公隔著水看清,才稍稍鬆了口氣。
「許掌柜呢?」
「養傷。船過去,他就能睡個安穩覺。」
艄公點點頭,回身喊人備篙。
第一艘船順著白布緩緩進峽。
老胡站在岸邊,看著船身的吃水線,又看向沿途標記,一直沒有放下手裡的測繩。
石寨內忽然響起號聲。
幾面木盾從寨門擠出,後面拖著一架弩車。
它們也看見糧船了。
河邊工匠頓時停了手。
林淵提起裂風弓,站上岩石。
「繼續牽船。」
弩車被推上山道,前面的木盾剛分開,重箭便迎面射到!
盾牌被貫穿。
推車的赤獠軍士栽倒,弩車一側滑下石階,卡住了後面的人。
林淵第二箭釘進車輪。
校尉抓住機會,命輕弩連射,逼得敵人拖著傷兵退回寨內。
可寨牆上的一支弩箭,還是撞上了糧船尾欄。
木片飛濺。
艄公肩頭挨了一下,手中長篙脫落,船尾隨水偏轉,猛地撞上航道邊緣!
船底傳來一聲裂響。
「進水了!」
一名船工從艙口探出頭。
後面的船立即停住。
林淵躍上船舷,順著梯子下到艙底。水從一道接縫往裡冒,已經浸濕了最下層的糧袋。
他用真元暫時堵住缺口。
「先搬糧,再叫人拿木板!」
船工們踩著積水,把糧袋往上遞。
濕糧很沉,兩人抬一袋,繩口勒得掌心通紅。
老胡從小舟爬上來,跪進水裡,塞麻絮、壓木板,最後用兩根短木撐住補板。
忙完這一切,他整條褲腿都濕透了。
「能走。別停在這兒,回關再修。」
林淵撤去真元,盯著補板看了片刻。
只有細細的水珠滲出。
第一艘糧船重新往下游挪動。
第二艘,第三艘,沿著牽繩依次跟上。
最後一艘船消失在河彎後,老胡才坐下來,脫鞋倒水。
六百石糧。
其中二十餘袋進了水,到了關內必須立刻攤開,先吃先用。
林淵把這個數記在紙上,讓傳令兵帶走。
這批糧能接濟幾日,卻填不滿雁回關丟掉的那些糧倉。
陳虎問他要不要趁夜撤回去。
林淵搖頭,指了指剛釘好的白布樁。
「我們一走,他們明早就能把網重新掛上。得有人接防。」
校尉接過話:「我報過了。關里明天派一隊過來,商隊的人今晚幫著守。」
林淵這才坐下,解開肩上的血布。弓拉了兩次,剛合攏的傷口又裂了。
他把乾淨布條遞給陳虎。
「幫我綁一下,後面夠不著。」
天黑後,柳灣的信使趕到。
老獾溝找到了八十九名活人,已經接去安置。
跟信一起來的,還有一名雁回關舟營老兵。他嘴唇乾裂,接過水囊喝了一口,便從懷裡取出一張皺紙。
紙上畫著幾輛大車。
「我躲在溝口,看見他們把關里的重弩拆了。」
林淵抬頭。
「運去哪?」
「北邊。車太沉,壞了一輛,他們還在換軸。」
老兵指著圖上的岔路。
那條路,通往鎮淵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