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線從林淵腳邊裂開。
他抓住船工的後領,將人扔向跳板,自己翻身躍到另一側。
半截石階無聲消失。
沒有碎石,也沒有煙塵。
岸邊用來繫船的鐵樁斷成兩截,上半截還沒落進水裡,便被裂縫吞了進去。
「別靠岸,撐船!」
林淵一腳踹斷最後一道纜繩。
陳虎站在船尾,伸手朝他喊:「上來!」
林淵剛邁出一步,一片黑羽便釘進面前石板。
黑翼皇者落在倉房頂上,雙翼展開,遮住了河面上的晨光。
蕭鎮岳的銀槍隨即刺到。
槍尖穿過屋脊,逼得黑翼皇者騰空閃避。
林淵趁機躍向船尾。
身後斧光落下。
蕭鎮岳橫槍攔住,槍桿彎成一道弧,雙腳陷進碼頭。他咳出一口血,握槍的手卻沒有松。
林淵落在船舷上,還未站穩,整條船便猛地向旁邊傾斜。
河水正在倒卷。
沿岸裂縫越張越大,船尾被水流帶著,朝那片漆黑滑去。
林淵立即跳回岸邊,將掌心抵在船尾。
真元沿著船板湧出。
「陳虎,往外劃!」
幾名船工一起撐篙。
長船終於離開漩渦,擦著對岸淺灘挪了出去。
陳虎還想拋繩。
一道槍芒橫過河面,攔住追向船尾的黑羽。
「帶人走!」
蕭鎮岳的聲音傳了過來。
陳虎攥著繩頭,眼睛發紅。
船上全是傷員。
他咬住牙,轉身奪過長篙,抵著河底用力撐下。
林淵退回石岸,吞淵斬開一塊砸來的斷梁。
蕭鎮岳就在他前方十餘丈。
黑鱗皇者已經趕到,和持斧異族一左一右,將銀槍堵在中間。灰袍異族站得更遠,雙手不斷收攏,周圍空間隨之扭曲。
它們不急了。
城已經破了,最後一名人族武皇也無路可退。
林淵抬起吞淵。
蕭鎮岳沒有回頭。
「別過來。」
「我能幫你擋一下。」
「擋不住。」
蕭鎮岳把槍從斧下抽出,退了半步。
左側胸甲里,一截斷刃隨著動作露了出來。
林淵這才看清。
那道傷已經貫穿了他的胸口。
他從北城樓殺到碼頭,始終沒有拔掉它。
「林淵。」
蕭鎮岳叫了他的名字。
「回去以後,告訴他們這裡的事。」
林淵握刀的手繃緊。
蕭鎮岳抬了抬槍尖,指向已經遠去的船。
「還有那些人。活下來不容易,別讓他們白死。」
黑鱗皇者再次撲來。
蕭鎮岳迎了上去。
銀槍刺中鱗甲,擦出一串火星。黑鱗皇者抓住槍桿,另一隻手直取他的頭顱。
蕭鎮岳忽然鬆開左手。
那截插在胸口的斷刃,被他一把拔了出來。
血湧出的同時,濃烈的金光從傷口中亮起。
黑鱗皇者猛地鬆手。
遲了。
蕭鎮岳掌中的斷刃刺入它腕骨,銀槍隨即貫穿肩頭,將它撞進倒塌的倉房。
皇級本源正在燃燒。
他的臉色迅速灰敗,背卻一點點挺直。
持斧異族沒有再靠近,反而後撤到灰袍異族身側。
只有黑翼皇者繞過兩人,撲向河上的船。
蕭鎮岳猛然轉頭。
銀槍脫手!
槍芒從碼頭直貫河面,將黑翼皇者的雙翼一併穿透。那道龐大身影撞進對岸岩壁,掙扎著想要拔槍。
蕭鎮岳踏碎石岸,追上槍尾。
雙手握住。
向前一送!
岩壁轟然崩裂。
槍尖穿過胸膛,將皇核一併刺碎。
黑翼皇者的頭垂了下去。
蕭鎮岳扶著槍桿,咳出的血落在手背上。
河上忽然傳來哭喊。
最近那條船里,一個纏著頭布的老兵撐著船舷站了起來。
他認出了那桿槍。
當年藍星北境獸潮,也是這個人,站在最後一道防線前。
老兵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
對岸,蕭鎮岳拔出銀槍。
槍尖已經斷了。
他轉過身,看向再次逼近的異族皇者,慢慢將斷槍橫在胸前。
長柄戰斧從正面劈下。
黑鱗皇者帶著肩頭血洞,從另一側出拳。
灰袍異族抬手一握。
蕭鎮岳腳下的岩石向內塌陷。
他沒能避開。
斷槍架住戰斧,拳頭卻穿透了胸膛。緊接著,一柄從側後方刺來的骨劍,釘入他的後背。
林淵衝出兩步,迎面撞上皇級餘波。
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進碎石中。
等他撐起身體,蕭鎮岳仍然站著。
可那隻握槍的手,已經抬不起來了。
黑鱗皇者抽回手臂。
蕭鎮岳的身體晃了一下,雙膝緩緩彎下。
槍尾抵住地面。
他靠著那半杆銀槍,最後看了一眼河道。
船已經過了彎。
他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聲音。
最後一縷本源熄滅。
河上的老兵摘下頭盔,跪了下去。
「恭送大夏武皇蕭鎮岳——蕭將軍!」
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陳虎猛地回頭。
他放下長篙,單膝跪在船尾,額頭抵住染血的刀柄。
「恭送蕭將軍!」
一條船,兩條船。
還能站起來的軍士,全都朝碼頭方向低下了頭。
沒有人讓船停下。
船工流著淚,繼續撐篙,傷員抬不起手,便將頭靠向船沿。
「恭送蕭將軍!」
聲音隔著河水傳來。
陳虎身邊,一個年輕軍士想把斷掉的旗杆扶起來,試了兩次都沒能握穩。陳虎伸手接住,和他一起,將那面燒去半邊的旗舉過船頭。
旗上落滿灰,邊角還在冒煙。
船轉過山腳以後,他們仍舉著,沒有放下。
林淵跪在碎石里,嘴裡全是血。
他看著那杆斷槍,手指一點點扣進泥中。
「恭送……蕭將軍。」
腳下忽然一空。
灰色領域在連番衝擊後徹底失控,碼頭附近的裂縫連成一片。岸壁、倉房,還有遍地碎石,同時向黑暗中墜去。
林淵將吞淵插進石縫。
刀下的岩石卻瞬間碎了。
身體被拖離地面。
他最後看見的,是幾名異族武皇抽身後退,以及斷槍旁轟然倒塌的岩壁。
隨後,天地失去了顏色。
一道空間亂流割開他的後背。
噬星神體剛修復傷口,第二道便切進肩頭。
林淵蜷起身體,真元熔爐護住心口,將剩下的翼鱗武王本源投入其中。
力量不斷消耗。
他試著催動主印,找回藍星的方向。
微弱的星光剛剛亮起,就被亂流扯散。
【原有坐標失聯。】
【世界適應正在維持。】
林淵沒有鬆開主印。
不知過了多久,界域感知盡頭,終於出現一股穩定的天地氣息。
他用盡最後的真元,向那邊斬出一刀。
裂口透出光。
林淵撲了過去。
冰冷的黑暗驟然消失。
身體砸斷樹枝,滾下斜坡,最後停在一條淺溪里。
溪水漫過口鼻。
他撐著石頭翻過身,劇烈咳嗽。
天空湛藍。
遠處群山起伏,一艘掛著青色旗幟的大船從雲間駛過,船下沒有河流。
陌生而濃郁的靈氣湧入傷口。
【世界適應完成初步判定。】
【已進入大千世界。】
林淵低下頭,攤開掌心。
主印還在。
他想再試一次,指尖卻連一絲真元都擠不出來。
溪邊有塊平整的石頭,他扶著站起,朝著自己墜落的方向看了很久。那裡只剩樹梢和天空,再沒有碼頭,沒有船,也沒有那杆銀槍。
他慢慢合攏手掌。
主印上的血,已經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