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傍晚,快船駛入一條狹長山谷。
前方沒有營旗,只有兩座廢棄石屋。
宋越將船降到樹梢下,按約定閃了三次燈。片刻後,石屋後方亮起一道微光。
一名披著灰布的軍士從林中走出,手裡弩弓始終沒有放下。
「哪條船?」
「白沙渡來的,送戰報。」
宋越遞出秦錚的軍令,又把林淵交給他的聯絡玉片舉了起來。
軍士仔細驗過,目光落向船頭。
林淵站在那裡,腰間掛著吞淵。
那人愣住了。
「林……林淵?」
「是我。」
軍士轉頭就往石屋後面喊。
「陳隊!人回來了!」
林中響起急促腳步。
陳虎連外衣都沒穿好,踩著碎石衝到岸邊。等林淵走下跳板,他忽然停住,上下打量了好幾眼。
「你小子,還真回來了。」
林淵笑了一下。
「沒缺胳膊少腿。」
陳虎抬手,想往他肩上拍,最後卻只是用力抱了抱他。
勒得很緊。
旁邊幾個老兵也圍了過來,有人咧著嘴笑,有人轉過臉,抹了一把鼻子。
許成舟來得慢些。
他拄著木杖,腿上還裹著厚布,見到林淵,先長長鬆了口氣。
「我就說,那道裂縫沒那麼容易要你的命。」
陳虎看了他一眼。
「前兩天是誰半夜睡不著,翻來覆去罵人?」
「你不也沒睡?」
林淵聽著兩人拌嘴,胸口堵著的那股氣,終於散開了一些。
可走進林子,笑聲便漸漸小了。
營地藏在山腹里。
擔架沿著石壁排開,鍋里煮著稀粥。一個只有左臂的士兵坐在火旁,用膝蓋夾住木碗,正試著往裡盛飯。
林淵認出幾張熟臉。
也有許多人,再沒看見。
「老鄧呢?」
「裡面養著,命保住了。」陳虎道,「你帶回來的那批人,也還在。」
他沒有一口氣把所有名字都報出來。
林淵也沒有繼續挨個問。
宋越讓人卸下船上的補給。途中停靠時,林淵另兌了一批靈石,買了藥、乾糧和傷員用的軟墊。
東西不算多,抬進山洞時,卻有不少人撐著身體坐了起來。
許成舟接過藥箱,低頭看了許久。
「我去分。」
他拄著杖走進裡面。
陳虎帶林淵來到一間窄洞。
石桌上擺著鎮淵關附近的地圖,旁邊放了半碗已經涼透的粥。
「嚴將軍說你還活著,我們知道。」
陳虎將地圖挪開一點,給他騰出位置。
「可沒見著人,總不踏實。」
林淵坐下。
「現在有多少人?」
「這個營地四百一十七個,能動手的不到一半。另一批已經轉走了。」
「回藍星?」
「還沒有。舊陣拆完了,新接應點得重新布置。」
陳虎指向地圖南側。
「嚴將軍讓我們先往這邊撤,接應船明晚到。這裡也待不久,昨天已經看見異族斥候。」
宋越交完戰報,進來聽了片刻。
「我的船能帶一部分傷員。秦將軍讓我送信,既然送到了,我先幫你們送到新接應點,再返航。」
陳虎起身抱拳。
「多謝。」
宋越擺擺手,出去查看擔架尺寸。
洞裡只剩兩人。
林淵將路上的事簡略說了一遍。
陳虎聽到玄霄界,怔了半晌。
「難怪氣息不一樣了。你現在……」
「五星武王。」
陳虎看著他,慢慢坐直。
從宗師到五星武王。
林淵在這片戰場上待的時間,甚至還沒他養一次傷長。
可他沒有追問,只點了點頭。
「好事。現在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活路。」
林淵拿起地圖。
「鎮淵關那邊,有新消息嗎?」
陳虎臉上的神色沉了下來。
「有,而且不太好。」
他從桌下取出一截箭杆。
杆尾綁著窄窄的布條,上面用血寫了幾行字。
南門入石,三日兩車。
舊井建陣。
林淵認出了落款。
周平。
「他還活著?」
「被關在城裡,白天跟著俘虜搬東西。這箭是他趁換崗扔到排水溝里的,咱們斥候夜裡摸過去撿到的。」
陳虎又取出一塊灰白石片。
「這是從運貨路上撿的。許成舟認過,空冥石,布遠距離傳送陣用的。」
林淵伸手接住。
界域感知掃過,石片內部有細微的空間波動。
「藍星那邊已經拆陣了。」
「所以它們想另搭一座。」
許成舟的聲音從洞口傳來。
他撐著木杖走進來,將一張畫好的草圖放到桌上。
「舊陣沒了,落點記錄還在。這東西攢得夠多,再有人懂布陣,就能試著往那個方向鑿通道。」
林淵看向他。
「能送武皇過去?」
「九碑擋著,沒那麼容易。但送幾個王級過去破壞接引點,未必做不到。」
許成舟指著草圖。
「城裡的舊井,原先是陣脈交匯的地方。它們把新陣放在那裡,就是要借留下來的陣基省力氣。」
林淵將石片放下。
「運石頭的車,從哪邊來?」
陳虎抬眼看他。
「你想截?」
「總不能等它們把陣搭好。」
「城裡六個武皇。」
「我不進城。」
林淵沿著地圖,找到了通往南門的一條山路。
「押車的呢?」
「斥候看見過一次,兩個武王,一個七星,一個五星。還有三十多個兵。」
「下次什麼時候到?」
「明天。天亮出河灣,午前進南門。」
林淵看著那條路,沒有立刻說話。
押車的實力尚能對付。
難的是動手後,不能讓城裡的武皇追上。
許成舟拖過凳子,在地圖旁坐下。
「我以前往關里送貨,走過這裡。河灣到南門,只有這一段路夾在山裡,車進去了,前後都看不見。」
他點在一道彎口上。
「離城遠,動靜不容易傳過去。但你得快,留一個報信的都麻煩。」
林淵記下位置,又把撤退的方向劃到另一側。
「得往西走,不能把追兵帶到營地來。」
許成舟接過筆,補了一條繞山的小道。陳虎認得那處山口,過去巡夜時走過,只是馬車通不過,人倒能翻出去。
「先讓斥候再看一遍,別只憑上次的人數。」
陳虎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靠在牆邊的刀。
「我跟你去。」
林淵看向他肩上的傷。
陳虎把領口扯開,露出已經結痂的刀口。
「能砍人,放心。」
……
同一時刻,鎮淵關。
中央廣場已經被清空,舊井旁堆著十幾具散去氣血的獸屍。
灰袍異族站在井邊,將一枚新磨好的陣石放進凹槽。
旁邊,黑鱗皇者肩上的傷尚未痊癒。
它看著遲遲沒有亮起的陣紋,臉色陰沉。
「還要多久?」
「等石料。」
灰袍異族頭也沒抬。
「他們拆得很乾淨,不能再借原來的陣傳人。得從外面重新開。」
「先送誰?」
「五個王級,帶兩名陣師。」
灰袍異族抬起頭。
「進去以後藏住。找到九碑的守軍駐地,再等下一批。」
井下,一道暗光微微閃動。
廣場另一側,周平低著頭,拖動裝滿碎石的木車。
他腳步踉蹌,左腳在地上拖出血痕。
沒有人注意,他將剛聽見的話,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
……
夜深,接應營。
林淵收起地圖,從衣袋裡取出一張信紙。
他寫得很短。
已平安抵達,見到了故人。傷藥用上了,謝謝。
落款,林淵。
他將信封好,交給宋越,托對方回白沙渡時轉送顧明棠。
隨後,林淵提起吞淵,走向洞外。
陳虎已經在林邊等著。
遠處,兩名探路的斥候帶回了最新消息。
運石隊沒有加人。
天亮,就過河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