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碎片在掌中融開。
林淵的面頰先是一陣發癢，緊接著，顴骨緩緩隆起，下頜向前延伸。
皮膚泛紅，兩顆獠牙從唇邊長出。
陳虎下意識握住了刀。
面前這張臉，已經與剛才被殺的赤獠族武王十分相似。
林淵低頭看向溪水。
肩背的骨肉仍在變化，衣領一點點繃緊。他試著開口，喉間傳出的聲音也粗啞了許多。
「怎麼樣？」
陳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臉像，但氣息還是你的。」
林淵點頭。
血肉擬形只能改變身體，不能憑空多出兩星修為，更不會讓他知道死者認得哪些人。
他將面孔重新調整，避開那名押運統領的模樣，身形也縮回一些。
隨後，熔爐中尚未煉化的赤獠族本源，被他抽出薄薄一縷，附在體表。
這一次，陳虎皺起了眉。
熟悉的人族氣息，被掩住了大半。
「離近了細查，還是能看出不對。」
「所以不能扮那個七星的。」
林淵拿起押運令。
「他們還不知道車出了事。我換成礦場來接人的，先拿這份文書進去。」
「上面的軍牌有名字。」
「軍牌不用。」
林淵將刻名的銅牌取下，只留下蓋著南門印記的文書。
「這張寫的是領多少人，送到哪。」
陳虎低頭看過，仍沒松眉。
「原來那隊人呢？」
「我說在路上。咱們能用的時間不多，拖到他們找到石車，就進不去了。」
陳虎盯著他。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昨天你還說不進城。」
「那時候不知道他們要拿周平試陣。」
林淵蹲下，在泥里畫出南門和排水溝的位置。
「我先看清人關在哪裡，能領出來最好。領不出來，也得記住守衛換崗。你在溝外等，別跟進來。」
陳虎看完那張簡圖，伸手抹掉。
「天黑還沒消息，我就讓斥候去看。你別逞強。」
兩人迅速分開。
一名斥候回營，通知許成舟將能用的車趕到西邊舊道，另一個跟著陳虎接應。
林淵換上赤獠軍士的甲衣，收起吞淵，獨自繞向南門。
他沒有等到夜裡。
午後的城門下，已經聚起幾支運糧隊。
城牆上留著被火燒過的痕跡，門洞旁的人族軍徽被鑿掉一半。幾個俘虜跪在碎石邊，徒手清理堵住排水口的屍骨。
林淵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沒有停。
守門的異族將長矛橫在身前。
「幹什麼的？」
「礦場領人。」
他遞出文書。
守衛翻了一下，又看向他身後。
「車呢？」
「還在後面。我先點人，明早帶走。」
守衛拿著文書走到門邊，交給坐在石凳上的獨角武王。
那人抬頭看了林淵一眼。
「怎麼提前來了？」
「礦上催得緊。」
「石料都沒到，倒先來催人。」
獨角武王將文書扔回去，指了指門內左側。
「去那邊等。人歸俘營管，別來煩我。」
林淵接住文書，走進門洞。
直到轉過殘牆，他才緩緩鬆開掌心。
貼在皮膚上的本源消耗不快，可剛才被盯住時，他仍感覺後頸發涼。
這副偽裝，騙不了仔細探查的武皇。
他沿著守衛所指的方向走去。
俘營就在原來的輜重院。
院牆加了鐵欄，裡面擠著兩百餘人。幾口大鍋支在牆根，鍋底薄薄一層雜糧，早已被颳得乾淨。
管事的是個斷耳赤獠族。
它接過文書，核對印記，從桌下抽出名冊。
「八十個，明早領。」
「我先看人。」
「有什麼好看的？兩條腿能走就行。」
「到礦上死一半，缺的人你補？」
斷耳赤獠族罵了一句，還是拿起鑰匙。
林淵跟它走進院子。
鐵門響動，靠門的俘虜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是從鎮淵關後院撤退時，替傷員換布的瘦小士兵。
那人左眼腫著，抱著膝蓋靠在牆邊，聽見腳步，也只低頭往旁邊讓。
林淵從他身邊走過。
不能認。
這裡任何一個人的神色變化，都可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斷耳赤獠族用木棍敲著鐵欄。
「名單上的，站起來！」
有人扶牆，有人拽住同伴的胳膊。
站起的人湊不夠八十。
林淵看著名冊，一行行點過去。
「第三十八個呢？」
「留井下了。」
斷耳赤獠族隨口道。
「不光他，圈出來的八個都不用帶。」
林淵指尖一頓。
「紙上寫著八十。」
「給你補八個就是。」
它從旁邊抓過另一冊名單，準備添人。
林淵按住紙角。
「我要先看看。傷了腿還能搬筐，別給我換成連筐都提不動的。」
斷耳赤獠族抬頭，眼裡露出不耐煩。
林淵將一枚赤晶放在冊子下方。
「礦上認原來的數。少折騰一趟，我也省事。」
那隻準備推開他的手停了停。
片刻後，斷耳赤獠族抽走赤晶，把名單捲起來。
「你自己去問。人送過去了，我說了不算。」
它叫來一個守衛，帶林淵往舊井方向走。
穿過兩條街，林淵再一次看見中央廣場。
地上的血已經干成黑色。
井邊堆著尚未裝好的陣石，幾個異族陣師來回走動。更遠處的高台上，灰袍異族正背對著他們翻看陣圖。
林淵立即收緊氣息。
武皇。
隔著半座廣場，他仍能感到對方身周細微的空間扭曲。
守衛沒有帶他靠近高台，而是繞進一排低矮石屋。
屋裡關著十幾個人。
周平就在最裡面。
他的左腳裹著爛布，腳踝腫得幾乎看不見骨節，臉頰凹陷，正靠著牆閉目休息。
林淵站在門口。
「礦場要這幾個。」
看門的異族沒有接名單。
「陣師留的人，不能動。」
「試陣不是停了？」
「停了也不能動。等石頭到了，還得用。」
林淵順著它的話問：「還沒到？」
「你們礦場送的，你問我？」
那異族煩躁地轉過頭。
「出去等，別堵門。」
林淵沒有爭辯。
他往後退時，掌心一粒碎石落在地上，沿牆滾進石屋。
兩短，一長。
是當初撤離渡口時，巡夜隊用過的招呼聲。
周平眼皮動了一下。
沒有抬頭。
林淵將帶來的水袋放到門邊。
「我要的人，別渴死了。」
守衛檢查過水袋，拔開塞子聞了聞，才扔進屋裡。
有人爬過去，抱著水袋喝了一口，又遞給旁邊的人。
傳到周平手中時，他慢慢擰住袋口。
塞子底部，有一道新劃的刀痕。
一個林字。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又很快放鬆。
門外的赤獠軍士沒有看他。
周平低頭喝水，借著抹嘴的動作，將塞子藏進衣袖。
林淵轉身離開石屋。
走出十餘步，身後傳來鐵鏈聲。
「我能走。」
周平扶著門框站了起來。
「讓我去礦上，我還能幹活。」
守衛一腳踹過去。
周平撲倒在地，伸手抓住石階，喘了幾口氣，又試著往上爬。
林淵停下，皺眉回頭。
「這個我要了，自己願意幹活的，總比抬過去的強。」
「說了不能帶！」
守衛舉起鞭子。
鞭梢還沒落下，廣場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蹄聲。
一名騎兵翻身落地，撲到高台下。
「大人，運石隊出事了！」
林淵眼神一沉。
比預想中更快。
高台上的灰袍異族緩緩轉身。
「封門。」
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座廣場。
「今日進城的人，一個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