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進去的人，叫什麼？」
林淵將銅皮湊近火光。
周平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魏川，北境駐軍的，二星宗師。右肩有一道舊箭傷，少了兩根手指。」
「身上帶了什麼？」
「胸口綁著塊黑石頭，外面纏銅線。還有傳訊石，就吊在脖子上。」
許成舟接過銅皮，看到其中幾筆刻痕，臉色漸漸變了。
「落點有偏移。他們沒接上拆掉的陣心，只照著舊坐標往附近送。」
陳虎皺眉。
「沒陣台也能送人？」
「能送進去，不一定能活著落地。路不穩，送得越遠，偏得越厲害。」
許成舟指著一串被反覆划過的數字。
「這幾次都失敗了。最後這次，他們把供能削了一半。」
林淵聽明白了。
異族暫時送不過去武王，便先拿修為低的人試。
那個被捆上黑石頭的俘虜，就是用來確認落點的。
至於人能不能回來，根本不在它們考慮之內。
「傳訊石亮了以後呢？」
周平搖頭。
「他們把我們趕出來了。後來又送了兩個人，都死在井裡，我以為魏川也……」
他看向林淵，話沒有說完。
林淵將銅皮收好。
「先把消息送回去。」
這裡離接應營還有一段山路。
許成舟派來接人的軍士已經趕到，帶著摺疊擔架和乾糧。眾人換下背傷員的人手，沿山溝繼續往前。
趙豐被單獨裹好，抬在隊伍後面。
周平幾次回頭，最後把臉轉向岩壁，沒再說話。
……
後方接應營只剩幾盞遮著布的燈。
原先住人的石屋已經搬空，門邊堆著拆下來的木板。負責斷後的軍官守在路口，看見許成舟，立即迎上來。
「船在下游等，營里能走的都走了。」
「傳訊台還在不在？」
「留著呢，就等你們。」
林淵跟著他進屋。
兩名陣師正在收線，其中一人認出林淵，手裡的銅鉗差點落地。
「你真回來了？」
「回來了。先幫我接嚴將軍，有急事。」
銅線重新扣入石槽。
這座臨時傳訊台只能傳話，接的是接應船沿途留下的軍用通訊節點，並不具備送人的能力。
陣師一連呼叫三次，光幕才亮起來。
嚴戰仍穿著軍服，衣領敞著，手邊放著未動的飯。
看清林淵，他先問了一句。
「人接到了？」
「接到了十五個活的，一個沒撐住。」
嚴戰的目光在他肩頭停了停。
「你說。」
林淵將周平帶出的消息逐項複述，又讓陣師將銅皮上的記錄拓下，傳送影像。
聽到魏川的名字，嚴戰立即叫來值守軍官。
「查北境駐軍名冊，再查昨夜以來的失蹤、傷員和巡防記錄。」
軍官快步離開。
林淵沒有把傳訊石亮起，直接當成異族已經打進藍星的證據。
可編號、時間和試陣經過都在，足夠讓守軍立即查下去。
「城裡的陣法被我毀了一部分，空冥石也截了。他們重新送武王，還得補東西。」
「爭取到時間就好。」
嚴戰拿起拓印，仔細看過。
「你別再往城裡去了。六個武皇，碰上一個就走不了。」
林淵看向屋外那些被抬過的擔架。
「先把這批人送回來。」
「接應點今晚就能啟用，船長知道路。」
話音剛落，軍官已經捧著記錄回來。
嚴戰翻到最後一頁，臉色沉了下去。
「魏川找到了。」
林淵握住桌沿。
「還活著？」
「活著。昨夜掉在北境舊站東南十三里，被巡邏隊送進了軍醫院。」
……
北境，軍醫院。
走廊里的腳步聲驟然密了起來。
值班醫師剛從病房出來，便被軍官攔住。
「昨晚送來的斷指傷員在哪？」
「七號房。人一直昏迷，內臟有傷，不能隨便搬動。」
「先帶我們過去。」
房門推開。
病床上的男人臉色灰白，右手只剩三根手指。胸前的布條已經剪掉，旁邊鐵盤裡放著幾件隨身物品。
軍官看向鐵盤。
軍牌、斷裂銅線，還有一塊裂開的黑石。
「這些誰碰過？」
「我，還有兩個護理兵。」醫師立即問，「有毒？」
「暫時不清楚。」
軍官沒有伸手，示意身後的陣師檢查。
細長銀針沿著黑石裂縫探入。
片刻後，陣師抬起頭。
「裡面有定位紋，殘餘靈力已經耗盡。」
軍官看向醫師。
「送來時，他脖子上有沒有傳訊石？」
「有，碎了。那東西一直發熱，我怕燙壞傷口，剪下來交給巡邏隊了。」
消息很快送到嚴戰面前。
巡邏隊也被叫了回來。
領隊將一隻布袋放上桌，裡面的碎石已經冰冷。
昨夜，他們在雪溝里找到魏川時，那塊石頭確實亮過。
當時只以為傷員在向外求救。
「這裡。」
陣師將黑石內部殘存的紋路畫出來，與林淵傳回的拓印放在一起。
幾處轉折，完全對應。
嚴戰看著圖紙，緩緩點頭。
「定位石停在他落下的地方亮過，異族知道的，也是那個地方。」
他轉向北境守軍統領。
「醫院照常救人，物品封存。舊站東南十三里，派人去查。」
「要不要把附近全封了？」
「先撤附近的伐木工，巡邏照舊。暗哨提前進去，別在落點旁邊扎一圈帳篷，告訴他們我們在等。」
命令一道道發出。
這一次，守軍有了具體位置。
……
接應營里，林淵聽完嚴戰的安排，鬆開了桌沿。
魏川還活著。
那塊被綁在胸口的石頭，也沒有跟著進醫院繼續傳訊。
最壞的情況尚未發生。
但一名宗師被送進藍星，已經證明異族找到了一條能試的路。
嚴戰合上記錄。
「周平這份情報，救了很多人的命。」
靠在門邊的周平怔了一下。
他臉上還沾著干泥，聽見自己的名字，連忙撐著門框站直。
嚴戰看見他。
「好好養傷，回來再報到。」
周平張了張嘴。
「是！」
聲音沙啞，卻答得很響。
傳訊結束，陣師立即拆下最後幾根銅線。
所有人撤出石屋。
林淵走到擔架旁，替趙豐重新繫緊了外面的布帶，隨後同陳虎一前一後，將擔架抬向下游。
接應船藏在兩片山影之間。
船上有人放下跳板，許成舟拿著名冊，一個個對過姓名。輪到趙豐時，他停了一下，仍在名字後面畫了一個勾。
人帶回來了。
船離岸後，後方接應營最後一盞燈也熄滅了。
林淵坐在船尾，沒有立即煉化新得的本源。
船艙里有人端出熱粥，周平接過碗，雙手抖得厲害。旁邊的軍士替他扶住碗沿，等他咽下第一口，才鬆開手。
林淵把周平抄下來的銅皮重新鋪開。
除了試陣記錄，最下面還有幾行細字。
南礦缺人。
俘營餘眾，改押北道。
負責押送的軍牌編號，恰好是他今日殺死的獨角武王所屬部隊。
林淵抬頭看向周平。
「這是什麼時候定的？」
「昨天。原來只送八十個，後來礦上又催，說這次要把還能幹活的都帶去。」
「北道通哪？」
許成舟正好走過來，聞言停住。
「廢鐵峽。去南礦的大路斷過一截，現在運重車都從那兒繞。」
林淵將銅皮折好。
城裡那兩百餘人，還有那個替傷員換布的瘦小士兵。
他們終於有機會離開六名武皇所在的鎮淵關。
但押送的統領死了，運石隊也被劫了。
異族下一次出城，不會再只有一名七星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