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艘軍舟靠岸時,鎮淵關里響起了一聲走調的口哨。
吹哨的是個年輕軍士。他仰著頭,望見天上兩輪顏色不同的月亮,嘴張了半天,才想起自己還扛著箱子。
身後的同伴撞上來。
「看路!你想讓我第一天就報個工傷?」
「你抬頭看看。」
那人抬起頭,也不說話了。
林淵站在路邊,忽然想起自己剛到這裡的時候。
那時下著雨,蕭鎮岳提槍站在他身後。接引台外全是異族,連喘口氣的地方都沒有。
現在,整整一千二百名藍星軍士站在關內。
他們帶來了糧食、兵器,還有一面卷在防水布里的聯合軍旗。
林淵過去幫兩人扶正箱子。
「月亮不會跑,先把東西送進去。今晚吃完飯,夠你們看。」
年輕軍士認出他,連忙挺直腰。
箱底差點磕在同伴腳上。
「別敬了。」同伴咬著牙,「先救救我的腳。」
林淵忍不住笑,替他們托住箱底,送到了院門口。
傍晚,聯合軍旗升上城樓,與先前奪關時掛起的人族旗幟並立。
沒有長篇講話。
嚴戰讓各隊報了番號,確認六名帶隊武王全部到場,便放人吃飯。
熱飯就在城牆下吃。有人拿頭盔墊著坐,有人終於找到地方給家裡寫信。林淵經過時,一個軍士正把第一句劃掉,想了想,又寫了回去。
這裡挺好。
紙上只有四個字。
林淵沒打擾他,轉身進了城樓。
秦錚已經把東營地圖鋪開,旁邊放著下午斥候送回的地形圖。
「你要的東西。先說好,營里有多少皇級還沒查全,別指望我同意你往裡面鑽。」
「我沒打算進營。」
林淵拉過椅子,指向東營西側的一條山樑。
「這裡。」
秦錚俯身看了片刻。
山樑不高,卻橫在東營和鎮淵關之間。白天那兩架破城弩,就是從南側緩坡推過來的。
「拿下以後,他們再運重弩,就得往北繞。」
「還得先問問我們讓不讓過。」林淵說,「總不能每天等他們把箭射過來,再出城拆弩。」
秦錚看向嚴戰。
嚴戰正在吃飯,聞言把碗往旁邊挪了挪。
「陸承安過去擋住東營的武皇,我留關里。莫雷不動,礦場不能空。你看呢?」
「我跟林淵去。趙衡和你守關。」
秦錚拿起筆,在山樑西側畫了一道。
「這裡能接應,過了東坡就沒遮擋了。拿到山樑以後停下,別一打順手,追進人家營門。」
林淵看著地圖,沒有馬上答應。
「如果他們先往回跑呢?」
「那就讓他們跑。你到底想要地,還是想多殺幾個?」
林淵將目光從東營挪回來。
「要地。」
「那就記住這句話。」
……
入夜後,兩百名藍星軍士從東門出關。
顧明棠帶熟悉地形的老兵走在前面,林淵居中,四名藍星武王分別照看兩翼與隊尾。
前半段路走得很快。
到了山樑下,所有人都慢了下來。
前方的碎石坡上,沒有白天運弩留下的空隙。粗木被釘進地面,木樁之間牽著鐵絲,坡頂還能看見活動的弩手。
敵人也知道這裡重要。
顧明棠蹲在一塊石頭後,用手壓了壓地上的新土。
「下午才挖的。他們沒打下關,倒先把退路修好了。」
林淵望向左側。
那裡是一段陡坎,騎兵上不去,人卻能爬。坡頂守兵不多,兩支巡隊剛剛交錯過去。
「從左邊上。」
顧明棠沒有動。
「你上得去,後面的人呢?爬到一半被發現,連躲箭的地方都沒有。」
她伸手往右指。
「看那條溝,能繞到木樁底下。我帶人過去,你等我們到了再動手。」
林淵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遍,收回了已經拔出半截的刀。
「好。我替你們看著坡頂。」
顧明棠帶著三十名軍士伏低身體,沒入溝里。
剩下的人安靜等候。
林淵聽見身後有人一遍遍調整呼吸。那是下午看月亮的年輕軍士,握盾的手指繃得發白。
他沒說別怕。
第一次出關,誰都知道城門在身後意味著什麼。
溝里的燈被遮了兩下。
林淵起身,沿著左側陡坎衝上山樑。
坡頂的異族剛張開嘴,刀光已經掠過胸口。緊接著,兩支短矛從木壘後射來,林淵側身避過,吞淵劈斷了架在出口處的橫木。
喊殺聲一下炸開。
顧明棠的人從溝里撲出,砍斷鐵絲,放倒木樁。藍星軍士隨即舉盾上坡,四名武王搶先衝進弩手中間。
山樑東側,一道灰色身影忽然躍起。
八星武王。
它沒來找林淵,反而一腳踹翻火盆,將燃燒的炭火潑向木壘後的草堆。
林淵立刻聞到刺鼻的油味。
整條山樑上的木壘,都被澆過油。
守將顯然見識過他白天殺人的本事。它要燒掉陣地,帶人退回東營。
火光沿草堆竄出去,幾個剛衝進木壘的軍士被迫後退。
敵方弩手趁機轉向,瞄準了山坡上擁擠的人群。
林淵沒有追那個守將。
他衝進火里,吞淵貼著地面橫斬,燃燒的草堆連同泥土被掀向山樑外側。
灼熱的氣浪撲上面孔。
第二刀落下,兩段木壘齊根斷裂,被他撞開了一條通路。
「別擠在坡上,進來!」
盾兵衝過缺口,頂住弩箭。年輕軍士的盾邊插著一支箭,他不敢去拔,只跟著前面的人拼命往裡擠。
山脊上,皇級氣息驟然爆發。
東營方向趕來的灰袍被陸承安攔住,長槊與掌印撞得夜空一片發白。
秦錚則守在山樑東坡,擋住了試圖靠近的褐甲異族。
後路還在。
林淵收回目光,踏過倒塌的木壘,追上最後一排弩手。
刀光橫過,弩架斷裂。
那名八星守將已經逃下東坡,回頭看見林淵,反而放慢了腳步。
它在等他追。
更遠處,褐甲異族的鐵槍正好偏向這邊。
林淵停在坡頂。
片刻後,他收刀,將那面灰白軍旗從土裡拔出,折斷旗杆,扔進尚未熄滅的火堆。
山坡下的守將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它帶走了殘兵,卻沒能帶走這條山樑。
不到半個時辰,藍星駐軍的旗幟插上最高處。
秦錚退回山樑時,林淵正在幫軍士搬石頭。他們用斷木和石塊封住東坡,把繳獲的兩架輕弩轉了個方向。
「沒追?」秦錚問。
「差點。」
林淵擦掉臉上的菸灰,往東營瞥了一眼。
「後來想起來,拿了他們的地方,還得讓他們來打我。省得我翻牆。」
秦錚笑罵了一聲,蹲下替他扶住歪斜的弩腳。
這一夜,兩百人里傷了十一人,其中三人被送回關內救治。
其餘人留在山樑。
年輕軍士靠著新壘的石牆,終於拔掉盾上的箭。他抬頭看了看月亮,又低頭看向山下。
這次,他先看見的是異族營地里的燈火。
而那些燈火,正在遠離山樑。
東營最靠前的兩排帳篷,開始連夜後撤。
它們原先能借山樑遮住集結的兵力,如今營門、馬廄和那條運送重弩的土路,全都暴露在藍星駐軍眼下。
林淵接過斥候遞來的紙,第一次坐在敵營上方,標記它們的出入口。
鎮淵關的城牆,不再是他們能守住的最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