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回到鎮淵關時,城門外已經沒有排隊等著撤離的人。
幾輛滿載甲冑的車停在路邊,軍士正把過大的護肩拆下來,重新鉚進人族戰甲。更遠處,修路的人推開碎石,將一塊新刻的路牌立在岔口。
向北,黑石渡。
林淵在路牌前停了一會兒,才走進城門。
赤嶸的血脈結晶已經被他煉化,完整皇級本源則隨著熔爐運轉,一點點融入身體。腰側的傷口徹底合攏,初成的皇級領域也穩固下來。
這份收穫足夠他消化幾日,不必再為下一場戰鬥四處找藥。
關內,陳虎正帶人往運輸軍舟上搬東西。
他傷愈後剛歸隊,正在艙口挨個核對軍牌。
看見林淵,他將手裡的冊子交給副手。
「京城來接你的人到了,在陣台那邊等。」
林淵看向船艙。
裡面擺著一排蓋著軍旗的長匣。
陳虎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聲音低下來。
「黑石渡回來的。該送的消息已經送到家裡了,軍部安排人沿途接。」
林淵沒有說話,走過去,托住最外側那隻長匣。
旁邊的軍士趕緊讓開位置。
幾人將它抬進艙內,放在墊好的厚布上。一個角沒放平,陳虎蹲下去,把捲起的布邊仔細抻開。
林淵一直扶著,直到他起身,才慢慢鬆手。
「我跟這艘船回去。」
陳虎點頭,沒有再去叫陣台邊的人。
……
星門另一側,天正下雨。
京城軍港的燈亮著,碼頭上站著接船的軍士與軍屬。有人聽見船聲,立即往前走,又被身旁的人扶住。
林淵站在艙門裡,沒有先下船。
長匣被一隻只抬出去,雨落在旗上,很快洇出深色的痕跡。
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跟著擔架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伸手把旗角往上拉了拉。軍士本想替他整理,卻被他輕輕擋開。
他自己把那一角掖好,才繼續往前走。
林淵等到船艙空了,才走下跳板。
陳玄策站在雨棚外,沒有帶迎接的隊伍,只拿著一把傘。
「先去軍部?」
「我想先去看看蕭將軍。」
陳玄策將傘遞給他,轉身帶路。
兩人穿過軍港,沿著新修好的道路進入第一武大。路旁還有幾棟沒修完的樓,雨水順著腳手架流下來,工人正在收攏蓋布。
第三鎮淵碑立在遠處。
經過校門時,有學生認出了林淵,原本還在說話的人漸漸停住,有人下意識站直了身體。
陳玄策沒有讓他們過來。
「他剛回來,先讓他歇一歇。」
林淵朝那邊點了點頭,跟著走進校園深處。
紀念堂設在舊禮堂旁邊。
櫃裡是那杆斷槍。
槍尖斜放在灰色絨布上,斷口沒有打磨,槍桿上的血跡也留著。旁邊擺著一份拓印的鎮淵關舊地圖,最外側的城牆被標了出來。
林淵認得那個位置。
最後一次看見蕭鎮岳時,他就在那段城牆附近。
從空間裂縫裡醒來後,林淵曾許多次回想,當時若能再快一點,再強一點,能不能把人帶走。
後來,他不再反覆想了。
可此刻站在槍前,那張臉仍然清楚得像昨天。
玻璃里映出他的臉。那天倉皇逃離鎮淵關的少年,如今已經站在武皇境,可櫃中的斷槍仍是舊模樣。林淵抬手,停在離玻璃半寸的地方,最終慢慢放下。
陳玄策取出兩份戰報,遞給他。
一份是奪回鎮淵關,另一份是攻克黑石渡。
「原件入檔了,這是留在這裡的。」
林淵接過來,將它們並排放在櫃前的桌上,又從儲物戒里取出赤嶸的軍牌。
軍牌上的裂口,是吞淵留下的。
「這塊也能放嗎?」
陳玄策看清了上面的皇級紋路。
「能。名字和來歷寫清楚,以後來看的人才知道。」
林淵俯身拿筆。
赤獠族,赤嶸,二星武皇。
斬殺者,林淵。
他把字寫得很慢,寫完之後,又將那塊軍牌翻過來,擦掉背面乾涸的泥。
直到把它放穩,他才重新看向斷槍。
「將軍,鎮淵關奪回來了。」
堂里沒有人接話。
雨聲從門外傳進來,隔得很遠。
林淵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話,忽然都說不出來。他在大千世界吃過什麼苦,怎麼找到回家的路,那些經歷此刻似乎都不需要再講。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
「這次,我們打出去了。」
陳玄策背過身,將旁邊沒關嚴的窗戶合上。
林淵在櫃前站了許久。
離開時,他把自己的傘留給門口一名沒有帶雨具的老軍士,隨陳玄策走進雨里。真元將雨水隔在身外,腳下卻仍留下了濕漉漉的腳印。
軍部的會議已經開始。
陳玄策推開門時,裡面正在討論黑石渡駐軍。來自各聯盟的代表圍著地圖,桌邊還放著尚未拆封的傷員安置冊。
嚴戰留在前線,通過傳訊光幕參會。
林淵剛走進去,一名軍官便起身挪開桌邊的椅子,給他騰出位置。
那張椅子與幾名武皇的座位並排。
林淵看了一眼,沒有推辭,坐了下來。
光幕里,嚴戰將一張新的地圖展開。
「鎮淵關已經能穩定通行軍舟。下一批過去的人,不能只有作戰部隊,還要有醫師、陣師、修械師。黑石渡那邊的傷員,不能全靠送回來治。」
一名代表問:「駐地由誰負責?我們的人過去,總得有人能統一調度。」
嚴戰看向林淵。
「你怎麼想?」
「我來。」
林淵將面前的地圖轉正。
「戰鬥的事,我負責。後面的醫院、倉庫、輪換,給我一個真正做過這些的人。我不懂的,不會硬攬。」
陳玄策拉過旁邊的人員冊,翻開其中一頁。
「人選有。黑石渡與蒼梧的駐防分工呢?」
「照已經簽好的約定辦。秦錚守城,我帶藍星部隊負責北面的商道。出了事互相接應,需要出兵,雙方先把任務說清楚。」
討論繼續下去。
林淵沒有一直說話,卻也沒有再坐在後面等人分派任務。輪到需要作決定的地方,他便把自己的意見寫在圖上。
散會前,幾方最終確定了第二批出關人員。
一千八百名軍士,另有醫師與工匠隨行。
他們將補充關內輪換,並在黑石渡建立常駐營區。
林淵接過任命文書時,紙上的墨跡還沒幹。
藍星遠征軍,黑石渡駐軍統領。
他將文書收好,起身告辭。
樓下,陳虎正靠著車門等他,見人出來,遞過一隻還溫著的飯盒。
「給你留的。聽說你在裡面坐了半天,還沒吃飯。」
林淵接過飯盒,在台階上坐下。
陳虎也坐到旁邊,把自己的那份打開。
「什麼時候回去?」
「明早。」
「那正好,我也歸隊。」
林淵轉頭看他。
陳虎從口袋裡拿出醫官簽過字的證明,在他面前展開。
「這回真養好了,別又把我留在這兒。」
林淵看完,將證明還給他。
「明早一起走。」
雨已經停了。
兩人坐在軍部台階上,把飯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