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回到黑石渡時,碼頭上多了一艘白船。
船身比軍舟長出數倍,底部懸著六隻銅環,沒有吃水,離河面始終有半丈高。岸上的人正往船上搬箱子,抬下來的卻是藥材和整捆陣材。
陳虎看得直皺眉。
「前幾天還在打仗,商人就敢來了?」
「他們等的就是打完。」
顧明棠站在石階上,手裡拿著一張貨單。她先跟陳虎打了招呼,才把單子遞給林淵。
「百川商會的船,以前來過蒼梧。這一趟本來要去北面的赤獠城,聽說黑石渡換了主人,臨時停了船。」
林淵翻了兩頁,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皇級裂空獸殘軀。
「東西還在?」
「在。不過殘軀不全,獸核也碎了。我讓他們留到午後,想著你也許用得上。」
林淵合上貨單,直接向白船走去。
顧明棠跟上他:「先說好,我只替你留了東西,可沒替你答應價錢。」
「我看著像很有錢?」
「你昨天帶著一頭武皇回的藍星。」
林淵腳下一頓。
還真沒法說自己窮。
船艙里沒有攤位,只有一排排嵌在地上的銅箱。藥香與獸皮的腥味混在一起,一名穿青衣的中年人正在驗收繳獲的甲片,看到顧明棠進來,放下了手中的小秤。
「顧姑娘,這位就是林統領?」
林淵看見他袖口下若隱若現的領域波動。
也是武皇。
中年人報了姓名,叫程遠,是這艘船的管事。他沒有客套太久,帶著兩人走到艙底,揭開一隻長箱。
寒氣沿著箱沿漫出來。
裡面臥著半頭銀灰色巨獸,腰腹以下全無,胸骨間嵌著許多細小晶粒。它已經死了,周圍的光卻仍有些扭曲。
林淵的界域感知掃過去,眼底隨即浮出提示。
【檢測到皇級空間本源殘留。】
【本源結構破損,可分離煉化。】
晶粒不是碎冰。
是獸核崩裂後,散落在血肉里的殘片。
「原本有三星。」程遠說,「死在空間亂流里,撈回來時就剩這些。皮骨還能用,想取本源,恐怕得費些功夫。」
他說著,拿起長鉗,夾住一片脫落的銀鱗。
鱗片剛離開屍身,邊緣便劃出一道黑痕,長鉗的尖端無聲斷落。
林淵伸手接住銀鱗。
黑痕碰到他的手指,便被一層暗金真元裹住,逐漸消失。
程遠看了一眼他的手,重新蓋上箱子。
「看來沒白等。」
「開價吧。」
「三百六十枚上品源晶,或者同等成色的皇級兵材。」
林淵沒有源晶。
他取出赤嶸的長矛,橫放在箱上。艙底猛地一沉,矛尖殘留的赤芒逼得附近幾隻銅箱同時作響。
程遠的笑容收斂了些。
他用兩指按住矛身,仔細看過刃口,隨後望向林淵。
「赤嶸的兵器?」
「對,前天從它手裡拿的。」
程遠沒有接話,只沿著矛柄摸到尾端。
林淵看得出,對方識貨。這杆矛完整無損,單憑裡面的皇級兵材,就不止一具殘屍的價錢。
「屍體我拿走,差價另算。」他說。
「還殘著主人的本源,清除它也要折損兵材。」
「這個我來。」
林淵將長矛拿回來。
吞噬領域從掌心浸入矛身,原本沉寂的赤光驟然亮起。幾縷殘存的本源想要向外逃,卻被他截在矛刃附近。
他如今已經能看清這些力量如何附著在兵材上。
當初奪骨劍,得等嚴戰將對方逼得無暇顧及兵器,他才有機會斬斷連接。
現在,赤嶸留下的這點力量,攔不住他。
指腹從矛刃上抹過,赤光一寸寸熄滅。片刻後,長矛仍泛著金屬光澤,裡面卻再沒有半分抗拒。
程遠接過來,試著送入一道真元。
矛尖亮了。
他將先前的小秤推到一旁,重新開了價。
殘屍,再添一百二十枚上品源晶。
顧明棠拿起貨單,翻到陣材那一頁。
「六十枚換現貨。這裡,這裡,還有這兩箱,按你給蒼梧的價錢算。」
程遠略一計算,答應下來。
林淵看著被圈出的地方,都是藍星剛來的人缺的東西。她沒有替他全花掉,還留了六十枚源晶,夠他日後出門用。
「行,就這麼換。」
交割完畢,程遠親自把他們送到艙口。
「林統領,以後這樣的東西,可以先找我。我這艘船每兩個月走一趟。」
「下次帶些適合王級武者的修煉法門。只賣一本、不許傳授的不要。」
程遠稍有意外,隨即應下。
林淵提著剩下的源晶離船,碼頭上已有人領走了第一箱陣材。
曾經壓在這座城頭的皇級長矛,如今換成了送進人族營地的修煉之物。
他看了一會兒,才跟顧明棠走下石階。
「晚上有空嗎?」
顧明棠轉過頭。
「你終於想起來了?」
「怕你挑的地方太貴,剛才特意留了錢。」
「城西有家麵館,今天重新開門。」她指了指他手裡的袋子,「那個你收好,吃頓飯用不上。」
林淵笑著應下。
回到住處,他將裂空獸殘軀放在石室中央,關上了門。
真元熔爐展開。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將整具殘軀吞進去,而是先從胸骨中取出一粒碎核。
空間之力順著手掌竄入經脈,像一把細刀,試圖割斷流經的真元。
世界適應隨即運轉。
林淵將那股力量引進爐中,一點點剝去紊亂的部分。爐壁震動了數次,終於留下一縷穩定的銀光。
他把第二粒碎核送進去。
隨著銀光增多,殘軀周圍扭曲的光線漸漸恢復正常。先前連程遠都不願直接觸碰的獸骨,此刻已經能被他握在手裡。
【獲得空間本源。】
【世界適應正在解析本源結構。】
丹田中,赤嶸留下的皇級本源仍在緩緩煉化,為熔爐補充消耗。林淵沒有把兩種力量混在一起,而是單獨留下那縷銀光,反覆觀察它穿過爐壁時的變化。
吞下能量只能增長修為。這頭裂空獸真正值錢的部分,還在這些破碎的本源結構里。
林淵抬起左手,向石室另一端探去。
他嘗試將一縷真元送過兩處空間之間的間隙。
第一次,真元斷了。
第二次,銀光剛剛成形,便被石室外的防護陣干擾,撞在了牆上。
他沒有再加大力量,而是重新分辨那兩處坐標,將範圍縮到身前。
一粒落在地上的碎石,忽然出現在掌心。
沒有飛行的軌跡。
林淵盯著它,慢慢握緊五指。
距離不足一丈,更容不下活物,卻已經讓他看見了另一種用法。
以後吞淵遞出去,未必還要從敵人的兵器前經過。
門外傳來腳步聲。
林淵收起熔爐,才發現窗縫透進來的光已經暗了。他把尚未煉完的殘軀收好,推門出去。
顧明棠坐在院門旁的石凳上,聽見動靜,將翻開的書合上。
「再不出來,人家就要收攤了。」
林淵快走兩步。
「還來得及。」
兩人走進城西長街。修補過的鋪門陸續點起燈,熱湯的香氣從街角飄出來。
顧明棠忽然問:「你在藍星,也會這樣跟人出來吃飯?」
林淵想了想。
「以前有過。後來忙起來,就很少了。」
「那今晚別想修煉了。」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帶他繞開路中尚未搬走的碎磚。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把手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