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回到赤牙城時,北門外停著一輛灰篷車。
車旁的異族收攏雙翼,仰頭看著城樓。那副被劈碎的銀甲還掛在那裡,胸口的刀洞透著天光。
它已經看了很久。
顧明棠從門內迎出來,把一封蓋著灰色羽印的文書遞給林淵。
「石翼城來的人,昨天就到了。」
「來收屍?」
「來談停戰。開口就要三年,還要我們把河上的戰艦撤回去。」
林淵翻到末頁,又看了一眼車旁的異族。
「它帶了多少東西?」
顧明棠嘴角動了一下。
「你們倆倒是想一塊去了。它先問我,你什麼時候回來,賠多少才肯談。」
使者叫烏衡,是石翼城的一名九星武王。
被林淵斬殺的銀甲武皇,正是那座城派來的統領。赤牙城一戰敗下去,它們沿河的飛軍損失慘重,西面的鐵角族又趁機占了兩處牧場。
這次停戰,只代表石翼城及其轄下營寨。
它管不了更遠處的灰翼族,林淵也沒打算憑一張紙,就讓整個種族不再動刀。
進了軍府,烏衡沒有坐。
「銀甲統領的屍身,我們想帶回去。」
「屍體不在議價之內。」
林淵把文書放到桌上。
「戰艦也不會撤。你們從天上過來只要半天,我們把船撤了,下次拿什麼擋?」
烏衡望了他片刻,終於拉開椅子坐下。
「那你要什麼?」
林淵展開地圖,指向赤牙城以北那片沿河平原。
「青石原。你們的人退出北岸,營寨、渡口都留下,再賠兩千上品源晶。」
烏衡的手按住了地圖邊緣。
「那是我們來往東河的路。」
「我知道。」
屋裡靜了一會兒。
烏衡把帶來的禮單往前推了推,上面寫著源晶與藥材的數目,足有半頁。
「東西還可以加。可青石原一旦交出去,石翼城以後下河,都得繞道。」
「給你三千源晶,青石原不能動。」
林淵搖頭。
烏衡又看向顧明棠。
「蒼梧軍守不住這麼長的河岸。」
「那是藍星的駐地。」她將手裡的傷亡冊放到桌上,「你若是來找蒼梧談,就不該進這道門。」
林淵沒有接著爭。
他讓軍士送來另一幅圖,鋪在烏衡面前。
圖上標出了青石原兩處軍寨的位置,連東寨新修的箭樓都畫了出來。第三座靠河營地已經空了,斥候發現那裡只剩燒壞的車架。
烏衡慢慢收回了手。
林淵看著它。
「你們走得急,糧車都沒帶完。現在還有多少人能守北岸,你比我清楚。」
這片平原原本就是赤牙城與石翼城之間的駐兵地。
如今赤牙易主,飛軍戰敗,石翼城已經無力同時守住河岸和西側牧場。林淵要的是它們正在失去,卻仍想寫進停戰書里的地方。
烏衡終於開口。
「軍隊可以撤,弩炮得帶走。」
「留下。」
「那是守營的東西!」
「以後也用來守營。」
林淵把地圖推回去。
「我給你的條件是撤軍時不追擊。你們的人能活著回去,青石原留下。要是再打,這些東西未必保得住,人也一樣。」
烏衡沒有立刻答應。
它取出傳訊玉,請求去外面的院子。林淵讓軍士帶路,自己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城內。
北門後的屋頂正在重修。
上一戰墜落的飛兵砸穿了幾間民居,屋主抱著從瓦礫里翻出來的門板,正在找地方臨時落腳。
城門邊還貼著未撤下的尋人告示。一名傷兵扶牆走過,空蕩的袖管扎在腰間。
修房、買藥、發撫恤,還有下一場仗要用的弩箭,都得有錢。
顧明棠站到他身旁。
「它要是答應,北岸會比赤牙城還大。」
「留得下種糧的地方嗎?」
「有。河邊是舊田,荒了兩年,水渠還在。往東是一大片草場,落雁那些丟了田地的人,可以自願搬一部分過去。」
林淵點頭。
「那就不能只拿賠款。」
半個時辰後,烏衡重新進屋。
這次,它帶回了一枚顯出城主印記的留影玉。
石翼城同意割讓青石原,賠付兩千上品源晶,兩座營寨內的弩炮留下。作為交換,藍星軍隊保證撤軍期間不發動攻擊,雙方沿河停戰三個月。
三年,被林淵划去了。
他不願作出自己無法保證的承諾。
烏衡盯著改過的日期,最終還是按下了軍印。
「源晶在後面的車隊裡。撤軍要兩天。」
「先付一半。兩天後,我去北岸收剩下的。」
林淵將自己執掌的遠征軍印落在文書上。
烏衡臨走前,又向城樓看了一眼。
「銀甲能不能取下來?」
「等你們的人全部撤走。」
它沒有再說話,走出了軍府。
兩日後,定遠艦駛過北岸渡口。
沿河的灰翼軍正在離營。傷兵擠在車上,能飛的也沒有升空,只在道路兩側步行護送。
藍星軍士停在百步外,沒有張弩。
林淵站在船首,看著一隊隊敵軍從營門裡出來,直到最後一面灰羽旗被卸下,才帶人上岸。
烏衡等在營門前。
它身後是裝著剩餘一千源晶的鐵箱,箱旁擺著陣鑰和糧倉的木牌。
陳虎帶人當場開箱。
陣師則跟著顧明棠進營,檢查弩炮和營牆。半個時辰後,她從東側箭樓下來,將一枚完好的陣鑰交給林淵。
「三座重弩,一門小陣炮,都能用。倉里剩下的糧,也夠留守的人吃一陣。」
交割完成。
兩百名藍星軍士隨後入營,接管弩台與渡口。大隊人馬仍駐赤牙,定遠艦順流半日便能返回。陳虎接過兩處營寨的駐防文書,在圖上記下了最近的援兵從哪裡來。
林淵讓軍士把包著銀甲的木箱抬過來,放到烏衡面前。
烏衡掀開箱蓋,沉默著合上,沒有再提屍身。
灰篷車離開後,陳虎蹲在鐵箱旁,抓起幾枚源晶看了看。
「真捨得給。」
「西邊的牧場丟了,它們更急。」林淵說,「把錢送回去,先補傷兵的藥和撫恤,歸航艦壞掉的副炮也要修。」
陳虎應了一聲,招呼人封箱裝船。
林淵沿著營外的土路往前走。
平原比地圖上看見的還寬。舊水渠穿過荒草,一直通向河岸,遠處幾堵土牆後面,還能看見倒塌的磨坊。
他蹲下抓了一把土,捻開,裡面有細碎的草根。
這地方能養活不少人。
顧明棠牽著馬過來,見他手上都是泥,遞了塊布。
「你還會看田?」
「不會。回去找會的人來。」
她笑了,翻身上馬,向東指了指。
「那邊有座坡,能把整片地看清。我剛走過,路不難。」
林淵接過另一匹馬的韁繩,跟了上去。
坡頂立著一塊舊界石。
顧明棠取出新繪的地圖,將青石原圈入藍星駐地。黑石渡、落雁城、赤牙城,再到他們腳下的北岸,河道兩側終於連成了一片。
河上已有貨船靠過來。
船主原本躲在下游觀望,看見渡口換了守軍,才試探著揚起帆。藍星軍士讓開泊位,第一車糧袋很快被推上岸。
林淵看了許久,將地圖折起。
「明棠。」
「嗯?」
「以後咱們送回藍星的,得有這裡種出來的糧。」
她望向那片荒田,輕輕應了一聲。
「等到收麥,我跟你一起送。」
林淵轉過頭。
她已經催馬下坡,耳邊的髮絲被風吹起,沒有再看他。
「走吧,先去看看水渠。田還沒開出來,你倒先惦記收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