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又聞見淡淡豬圈味。
「果然，水泥溜進來了。」全在環顧四周，孤墳被翻得雞飛狗跳，墓碑有些斑駁。棺木都被翻開，「住戶」都不翼而飛了。零星有些認不出原樣的碎骨，發著淡淡的綠光。棺木上長出幾朵螢光的「綠花」，傘帽略略張開，向周遭散發出螢火蟲大小的孢子。
「有怪莫怪，」他想合十雙手，突然想起來自己沒有左臂，「水泥有些胡鬧了。」
盡最大能力修復之後，他在旁邊找了一塊空地。稍即，輕微的鼾聲響起。
涼爽的風拂過全在的臉，世界又沉浸在藍調時間。劍柄上散落著幾顆珍珠大小的藍寶石，睜開眼，隨手一抹，朝露破碎。手臂上有些黑色的印記，聞起來像昨天的午飯。鄰居的院子勉強恢復了原狀，零星的菌菇冒出土面。豬圈的味道已經聞不到了。
「只比我早到兩天。」
到達屍城真正的高牆的時候，剛過了傍晚的藍調時間。翻過高牆，城裡豁然開朗。
沒有屍山血海，也沒有斷壁殘垣，沒有任何一隻殭屍，只有幾盞路燈閃著漏電的火花。
其餘，燈火通明。
沸城還是沸城。
視線所到，沒有任何活物，這是一座空城。城裡沒有一絲的風，除了水泥身上那豬圈味的屍臭，聞不到任何活人和死人的味道。順著氣味，來到一座摩天大樓面前。亮如白晝，只有三樓和四樓好像一條黑色的腰帶。
從裡面關上大樓入口的時候，空氣清新了。三樓的樓梯口，走廊的綠色的安全通道燈光微微有點閃爍。全在沒有留意的是，綠光的強度比正常要略亮一點，周遭物體竟然比正常清晰。「咯吱」一聲，腳踩到一團東西，感覺像自行車的外胎。俯身察看，是半塊雞蛋大小的橡膠，卻沒有車胎的紋路。地上還有黏糊糊的半流體，感覺像是泡軟的年糕。嗅了嗅，沒有生物的味道。零零散散的樓梯間都是這樣的細屑，剛才那塊都算是大的。其餘基本上都在指甲大小。
全在沒有理會，徑直走進三樓。空氣中散發著甜甜的味道，讓他想起了最近一頓午飯。開啟手電，地面上堆滿零散的衣物。整齊。乾淨。有的還有淡淡的香水或者古龍水的味道。沒有一絲油脂和腐敗的味道。屋中不透明的文件櫃從縫隙中發出微微的綠光，隱隱有些鐵鏽的味道。
他關掉手電，打開櫃門。
一隻手打在全在右臂上，軟綿綿的，好像對方沒有骨頭。和他想的不同，對面的身形不是個小孩，是個成人大小的「物體」。三招交手，對面和沙包一樣任由全在拿捏——不，還不如沙包，整個「人」軟綿綿的。拳腳相交，體表簌簌落下綠色螢光碎末。全在陡然發現，對方沒有五官。
全在明白什麼是屍城了，壓根不是殭屍，所以根本沒有血腥味。他的對手就是他昨天的午飯——蘑菇。
「怹說不讓我去屍城，我一定會死在那。我也是元素系啊，憑什麼橡膠能去我不能去。」水泥的聲音迴蕩在他的腦中。他明白了——樓梯上的是橡膠的屍體。蘑菇消化不了他。
「奇怪？」全在滿腦子都是問號，「照道理說，只要橡膠不主動吞噬大量蘑菇，他不可能被物理破壞的。」
沿著橡膠的殘骸走上四樓，樓梯口一具人形的輪廓上開滿了各種各樣的花朵，有靈芝、竹蓀、地星、松茸、見手青。看起來像胸口的位置，露出了像心臟一樣的東西。暗紫色的，上面刻著熟悉的字體——「2B」。水泥身上肉體腐敗和動物糞便的氣味一點都聞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混合著松脂和果香的森林的氣息。全在差點把昨天的午飯吐出來。
蘑菇們似乎感到了活人的氣息，瘋狂地生長開來。紫砂的心臟動了一下。
「還活著麼？」全在體表泛出紅光，「無影！」
被清理下來的「花朵」，散發著黃油煎牛排的淡淡奶香。全在強忍著噁心，沒讓胃酸吐出來。
紫砂被拿出來的時候，唯一的孔洞處塞著一截橡膠，形狀大小和無名指並無兩樣，深深插著。附近布滿菌絲，像一隻開瓶器。馬上就要把紅酒瓶上的軟木塞拔下來了。
清理之後，拔開橡膠。惡臭撲面而來，又是熟悉的味道，比之前濃郁百倍。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活下來，」全在在地上抓起一坨「泥土」放在手心。手心泛紅，冒出縷縷白煙，又是牛肝菌的味道，泥土被烤乾了。用膝蓋夾著紫砂「壺」，掏出隨身帶的水，重新濕潤泥土，把洞口堵上。手掌貼住洞口，紅光一線。這顆紫砂的心臟徹底閉合了。
「我想我知道全知為啥不讓你進來了，你的存在就是屍城最好的養料。」要是此刻的水泥還有意識的話，想來他唯一會想的就是全知警告他的那句話「你死不要緊，你會害死橡膠的。我再問你一遍，你是不是一定要去？」可惜的是，世上並沒有後悔藥。
收拾橡膠的殘骸花了點時間，全在按上面的方法滅活了所有水泥身體裡的菌絲。將整個泥人重新澆水、掏空把心臟和橡膠放進去。
全在看著橡膠的殘骸：「和我打的時候那麼聰明，在這米田共面前你是不是傻？你為啥要把他封在你體內？不然何至於讓蘑菇們撐爆你？當斷不斷，該封的不封，不該封的瞎封。」
橡膠已經還不了嘴了。不然，你猜這一刻他會不會想起全知的話「你不要救他，他真的會害死你！」還是會搓搓手說：「我看著他！」
全在利用溫度把體表變成陶俑。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著出去，」全在突然覺得眼睛有點干，「能的話，我來帶你們走。」
下樓的時候，安全通道的燈光突然熄滅。但是牆面上依舊泛著綠光，是昨天那種蘑菇的孢子。手心接觸，頓時化成黑色印記，留有一絲松茸的氣味。
隨即，全城陷入黑暗。只剩一條綠色的螢光路，由腳下通往城市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