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的瞬間，沈夜已經將紙條揉進掌心，雙手順勢滑入褲兜。指節泛白，手背青筋隱現，像繃到極限的弓弦，沈夜努力調整情緒讓自己平靜。
進來的女人約莫三十歲，短髮利落地別在耳後，露出線條凌厲的下頜。耳垂上有一顆很小的痣，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
沈夜瞥了一眼她頭頂懸浮的名字和驚悚值——姜寧，12%。不高。
姜寧也看見了他：「你在吃東西。」聲音很平，不是疑問句，尾音甚至沒有起伏。
但沈夜注意到她頭頂的數字跳了一下，12變成13，姜寧在害怕他。
他在內心冷笑了一聲，舌尖舔過嘴角：「餓了。」他說，語氣坦然得近乎無賴，肩膀甚至故意塌下去一寸，整個人顯得懶散而沒有攻擊性，「你試試熬夜到凌晨兩點再被傳送到這鬼地方，你也餓。」
姜寧的眉毛動了一下，很輕，像風吹過水麵。「你有沒有找到有用的信息。」
沈夜搖頭，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猶豫。「沒有，我剛打開冷櫃看到裡面有個沙拉，剛吃完你就來了。」他說話時目光沒有躲閃，甚至帶著點無辜，像一個被老師逮到偷吃零食的學生。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在用最不值錢的坦誠換取最值錢的情報——姜寧會放鬆，會以為他只是個膽子大的普通人。
姜寧上下打量他。沈夜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確實狼狽——西裝皺得像揉過的廢紙，白襯衫領口沾著泥水乾涸後的黃褐色印子，像一道結痂的傷疤。他的頭髮也亂了，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你膽子很大，驚悚值竟然還是零。」
沈夜抬頭。他看不見自己的驚悚值。
「我的是多少。」姜寧說道。
「十三。」
姜寧沒再追問。房間很小，除了那個冰櫃沒有別的東西。冷櫃的電機發出低沉的嗡鳴。
她側身讓出門口，做了個「你先」的手勢。沈夜心裡冷笑——這是在試探。讓他走前面，如果走廊里有危險，她有時間反應。聰明，但聰明得不夠徹底。真正聰明的人不會讓對方察覺到自己被試探。
沈夜雙手從褲兜里拿出來，聳了聳肩，肩膀的動作誇張而隨意。「行吧，誰讓我男子漢大丈夫呢。」他邁步時特意讓腳步顯得輕快，像一個沒心沒肺的人。
走廊狹窄，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沈夜走在前面，右手貼著牆壁，指尖感受著金屬的冰冷和細微的震動。
「下面有燈。燈在呼吸。」紙條上的字在他腦子裡翻滾。
呼吸？燈？
沈夜的手指在牆壁上停住了。
「怎麼？」姜寧在他身後問，聲音近得讓他後頸一緊。
「沒什麼。」沈夜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他停在一扇艙門前。門是圓的，中間的轉盤鏽跡斑斑，鐵鏽的顏色像乾涸的血。他抓住轉盤用力轉動，金屬發出刺耳的尖叫，門開了。
裡面是一間不大的駕駛室，天花板極低，低到沈夜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燈管閃個不停，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忽明忽暗，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而慘白忽而蠟黃。裡面有一男一女。
是賈凡和沈南喬。
沈南喬雙腿顫抖著，整個人縮在角落，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她的驚悚值已經來到了百分之七十，數字紅得發燙。
那個叫賈凡的男人倒沒什麼反應，驚悚值百分之十。他站在操作台旁邊，雙手抱臂，表情淡漠得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冷靜些，你的驚悚值已經在七十了。」姜寧走過去安慰沈南喬，聲音放得很低，手輕輕搭上她的肩膀。沈南喬反而哭得更凶了。
「既然我們五個都被選中進入這個副本，應該團結一心，那個機械音都說了這個副本是噩夢難度，一定要多留意細節，你們有沒有在駕駛室發現什麼？」
沈夜在套話。但他說的很精明，沒有一開口就問。先給一頂「團結」的帽子，再提「噩夢難度」增加緊迫感，最後把問題拋出去。人在被要求「團結」的時候，往往最容易交出底牌。
賈凡搖頭：「沒有。」
沈夜走到操作台前低頭開始找東西，手指在一排排按鈕和開關之間遊走，動作仔細而不急躁。
「你在找什麼？」姜寧問。
「看看有沒有說明書，既然要找普羅米修斯號要往下潛才行。」沈夜不僅僅是在找說明書，如果他們進來就找細節，在沈夜說找說明書時就應該知道在哪。
他在操作台下面看到了使用說明。他伸手去拿，指尖卻碰到了地毯下面一個細長的硬物。他的動作沒有停頓，手繼續伸向說明書。他把它抽出來，是本薄薄的手冊，封面已經發黃卷邊。
「是這個。」沈夜順勢坐在椅子上，用身體擋住了地毯。他翻開手冊，紙頁發出脆響，油墨味混著霉味鑽進鼻腔。
「他既然也在努力想辦法，我們也不要閒著了，不是一共有五個人嗎？我們去找另一個。」姜寧說道，語氣裡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沉穩。
沈夜內心狂笑。她這麼做簡直幹得漂亮！他正愁怎麼支走他們，姜寧就遞來了枕頭。她以為自己是在掌控局面，其實每一步都在他的棋盤上。
三個人離開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沈夜沒有立刻動。他等了十秒，聽了十秒。潛艇的搏動、燈管的嗡鳴、自己的呼吸。然後他才迅速拿出那個塑料管，動作快得像變魔術。管壁很薄，裡面塞著一捲紙。他擰開蓋子將紙條倒了出來，紙卷落在掌心，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副本規則：
一，鯨歌響起時，所有人跟著哼唱，但不要唱出歌詞。歌詞不是它們的語言。
二，禁止在海底說出自己的真名。真名會被「它」記住。
三，會有小孩聲音請求開門，不要回答。若回答，海水會湧入，但你們不會淹死——會變成魚。
四，隊長叫李澎湃，他只會回答是或不是。
五，李澎湃給的東西不要吃，吃了會變成珊瑚。
六，如果遇到另一艘潛水艇不要停留不要與裡面的東西對視，裡面是珊瑚化的你們。
七，擬態潛水員：他們會變成你們的樣子，如果同時出現一模一樣的你需要有人選出真實的你，選錯自己則死亡，如果擬態潛水員超過三個則直接判定副本失敗，所有人死亡。
沈夜的目光在第七條上停了很久，久到燈管閃了三次。
擬態潛水員。超過三個直接失敗。五個人里如果三個被替換——他腦子裡飛速算了一筆帳。
沈夜撕下規則一，將剩下的紙條折好塞進褲兜。他把規則一重新卷好放回塑料管。
他接著看說明書。只看了一遍就學會了。按鈕的功能、艙門的控制、自動駕駛的設定。
「這玩意有自動駕駛啊，詭異還挺懂人性的。」他嘴上說得輕巧，手指卻在操作台上飛快地設置目的地，然後開啟了自動駕駛。
這時他們回來了，帶回來最後一個人。趙高澤，個頭很高，低著頭時幾乎碰到門框。他頭頂的驚悚值三十。沈夜瞥了一眼，記住了。
「這個潛水艇一共有三層，二樓是廚房和休息的地方，三樓什麼都沒有周圍都是透明的。」姜寧說道，目光掃過駕駛室的每個角落。
「等下我們散開找線索吧，這操作台我也研究的差不多了。」沈夜起身，故意踩到那個長管子。他一愣，低頭，動作自然得像真的剛發現。他彎腰拿起管子：「這是什麼？」
他的驚訝恰到好處——眉毛上抬的幅度、眨眼的頻率、聲音里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在飈演技，而他是天生的演員。擰開蓋子，拿出紙條，展開。「這是規則一！」
沈夜念了出來，聲音清晰。念完後他把紙條遞給姜寧，手指鬆開時沒有一絲猶豫。
「只有一張的話其他的應該還藏在其他地方，我們分開找吧。」姜寧說道，目光從紙條上移開。
「我害怕。」沈南喬死死抓住姜寧的衣服，指關節泛白，整個人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她的驚悚值又跳到了七十五。
「沒事，你和我一起。」姜寧說，聲音穩得像一塊石頭。
五人分開去找。沈夜走到第三層，周圍是玻璃罩。他伸手敲了敲，玻璃發出沉悶的聲響。「喔，這麼堅固。」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第三層迴響。玻璃罩周圍有幾束光照著周圍，光暈在水中散開，顯然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海，周圍除了黑就是黑，照外面的燈沒什麼作用。
「有些規則他們不知道會害死我的。」沈夜掏出紙條，將規則七撕了下來。他把規則七藏在甲板縫隙中露出一角，角度精確到從任何一個方向看都只像一張普通的廢紙。然後他下樓，走向食品區。
廚房是歐式裝修風格。他冷笑了一聲，嘴角的弧度很淺。「挺突兀的，這些詭異有見過人吃飯的地方嗎？」大理石台面、銅質鍋具、牆上甚至掛著一幅油畫。這些東西在這艘潛艇里像一句笑話。
這時沈夜身後出現一個中年男人。沈夜猛地轉身，腳跟碾過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隊員，你是餓了嗎？」
「你是隊長李澎湃？」
「是。」李澎湃走向灶台前生火做飯。他的動作很嫻熟，切菜、倒油、翻炒，像做了千百遍。火苗舔著鍋底，發出滋滋的聲響。沈夜打量著周圍，目光在李澎湃的背和廚房出口之間來回移動。
「規則二說打開門會變成魚，變成魚我們是不是就死了。」
「不是。」
沈夜挑了挑眉。「如果變成魚的話是不是會隨機變。」
「是。」
「黑匣子是不是通關關鍵。」
「是。」
「是不是有個人留下來我們才能拿黑匣子通關。」
「是。」
「你是不是在騙我。」
「不是。」
李澎湃將做好的吃食放在桌子上。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黏稠的液體表面鼓起又破裂，裡面還有蟲子在蠕動，白色的，細長的，像放大的蛆。氣味像腐爛的海藻混著鐵鏽。
規則五，不能吃李澎湃給的東西。巧了，沈夜的饕餮法則里，吃進去的東西任何作用都對他無效。
沈夜看著面前糊成一團的東西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好香。」他說，聲音里甚至帶了點真誠。
李澎湃明顯愣住了。
沈夜坐在椅子上用筷子夾起一團蠕動的蟲子放進嘴裡。蟲子在舌尖上爆開的瞬間，一股腥臭的汁液灌滿了口腔，但對於沈夜來說，這是美味。
下一秒沈夜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雙手痛苦地捂住胸口。他低著頭，肩膀劇烈地聳動，呼吸粗重得像風箱。
「哈哈哈哈哈，愚蠢的人類。」李澎湃的眼睛變成全黑，像兩顆黑洞嵌在臉上。他走到沈夜面前，俯下身來。
下一秒沈夜抬起頭。「騙你的！」他抓住桌子上的叉子掀翻了桌子。盤子碗筷嘩啦啦砸在地上，黑色的糊狀物濺得到處都是，在金屬牆壁上留下噁心的痕跡。
「怎麼會！你是什麼人！」
李澎湃還沒反應過來，叉子已經刺入了他的脖子。沈夜的動作乾淨得像屠夫處理一條魚。
他迅速拿起菜刀，刀刃閃過一道冷光，將詭異的頭砍了下來。頭滾到牆角，嘴還在動，卻沒有聲音。
面前的李澎湃化成了一團黑霧，癱在地上，像一團有生命的陰影。沈夜急忙趴下張開嘴，黑霧鑽入他的嘴裡。冷的，像吞了一口冬天的霧，然後消失了。
沈夜緩緩起身用手擦了擦嘴角的黑霧，手背上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跡，很快也消失了。
「經驗值+100，恭喜吞噬者升級到2級，獲得十點自由分配數值，請選擇。」
沈夜面前彈出一個自己的數值面板。白色的字體漂浮在空氣中，他將十點屬性全加在了力量上。手指在面板上划過時，他感到一股熱流從胸口蔓延到四肢，像喝了一大口烈酒。
「分配成功，抽獎開始。」
面板瘋狂上滑，字像瀑布一樣傾瀉，最後停在了「異肢共生」。
恭喜吞噬者獲得SSS級能力：異肢共生。
異肢共生：可吞噬詭獸後保留其身體上一樣東西為己所用，不影響正常生活，僅靠意識召喚使用，異肢可存儲，隨拿隨用。
「好東西。」沈夜說道，嘴角彎出一個真正的笑。面板消失，像從來沒出現過。
「什麼好東西？」姜寧和沈南喬兩人走了過來。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越來越近。
沈夜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已經換了——慵懶、隨意，還帶著一點不耐煩。「沒什麼，剛才遇見個詭異，從他口中套了一些消息知道了通關條件。」
「詭異！」沈南喬躲在姜寧後面看著周圍，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尖利。
「通關條件是什麼？」姜寧問道。
「要找到一處光點，將黑匣子帶出來就能通關。」
「那還等什麼，你既然知道就趕緊去找啊。」沈南喬對著沈夜喊道，驚悚值又跳了——八十。
沈夜皺眉。這個女人腦子裡是不是裝了水？他在心裡給她判了死刑。這種人，到了關鍵時刻一定會壞事。
「哦，那你現在也知道了，你怎麼不去找。」沈夜說，語氣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但他的眼神掃過沈南喬時，冷得像刀鋒。
「我害怕，而且我的驚悚值已經到八十了！我不想死，你還是零！」
突然潛艇晃動了一下。三個人搖晃了幾步穩住身形。燈管劇烈閃爍，發出啪的一聲爆響，然後恢復了正常。沈夜眼神示意姜寧出來，下巴朝角落方向偏了偏。
姜寧點頭。兩人走到角落，沈夜偷偷將所有規則攥到手裡，然後牽住姜寧的手，順勢將紙條放進她的掌心。
「小姐姐，你真好看，真想去三樓的甲板和你觀賞海底的奇景，可是剛才船艙搖晃了一下，我得去駕駛室一趟。」
他說這話時臉上帶著笑，眼睛卻盯著姜寧的眼睛。
「希望她能聽得懂吧，也是能讓她自保。」沈夜轉身去駕駛室了。轉身時他的後腦勺對著她，但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一種溫熱的、帶著審視的目光。
沈夜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剛獲得的那個技能有關。如果他變成一頭大魚，深海絕對還有詭異，能一口吞的話升級就快多了。異肢共生——他需要一個強大的器官。
他來到駕駛室打開探照燈。光柱刺入黑暗的海水，像一把刀切開黑色的絲綢。原來是到海底落在崖壁上了。崖壁上的岩石參差不齊，有些地方反射著探照燈的光，像無數隻眼睛在眨眼。
突然，潛艇劇烈搖晃。沈夜猛地抓住操作台邊緣，指節發白。巨大的章魚觸手擋住了駕駛室的玻璃。吸盤在玻璃上擠壓，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什麼東西在咀嚼骨頭。觸手的顏色從深紅變成灰白又變成深紅，像一團流動的血。
沈夜抬頭看著那隻觸手。他的驚悚值終於有了變化到了百分之十。
「來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