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公移山,可以靠子孫後代多。
但改換經脈這事,大概愚公身上騎一車兒子也沒有用。
因為不管是信奉靈根之說的上古時期,還是元貞二年之後狠活頻出的如今時日,洗骨伐髓這事在機緣與奇遇里都是一等一的存在。
可此時此刻,這事卻和喝湯一樣被青芫說了出來。
總感覺是不是太便宜了。
不對,也不便宜。
還得搭一個洞玄丹呢。
「話說,那枚洞玄丹真的是師父煉出來的嗎?」
回憶著服用洞玄丹後漏出來的那一攤黑水,以及隨之出現,被自己稱為『生谷』的內景洞觀,秦樹愈發的好奇起來。
琢磨了一會,沒琢磨出所以然來的秦樹重新將注意力放到了這名為『逆脈』的鍛體神功上。
但只是看了一會,秦樹的表情就變得有些微妙。
因為他感覺這法門不像是鍛人體的,反而像是鍛盤古的。
逆脈之法以天地喻人,行功過程如劈山填海。
遠非那些循序漸進,小火慢燉的傳統鍛體之法可比。
看一眼,氣勢滂沱。
再看一眼,全身幻痛。
換個智力剛超過五的人,都能從這幾頁紙里找到最少六個死字。
但......
【莫慌,一般人練了腸穿肚爛,但秦樹你不一樣,你不是一般人,你是我小蘿蔔峰的人,你練這個就和喝湯一樣。】
青芫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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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樹,「......」
什麼叫一般人練了腸穿肚爛?這玩意兒它正經嗎?
「怎麼了?」見秦樹在這邊發呆,王姐關切道。
「沒事,師父字太草了,有兩個字我沒看清。」秦樹合上手中書卷,信口胡說。
「呵。」王姐嘲笑一聲,「我早就說了,她的寫字還不如我,和狗爬沒有區別。」
秦樹,「確實。」
又與老媽聊了兩句,將她注意力拐到今晚吃啥後,秦樹才重新打開手中冊子,繼續往下看。
直至月上中天,陰氣浮月之時,他才終於下定決心搞上一把。
師父不會害自己……大概。
……
因為是鍛體神功,所以不需要靈氣參與。
幫秦樹啟動的是那顆沒消化完的洞玄丹。
也不知道它此時是在胃裡,還是盲腸,反正秦樹感覺到自己體內湧出一股生機,以腹部為起點,向全身蔓延。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
比經脈里滿是螞蟻爬更加痛苦,但又比往經脈里灌水泥更加溫柔。
總之,恰好卡在了一個秦樹可以忍耐的極限。
但很快,秦樹就頂不住了。
不知為何本來循序漸進的進程忽然變得不受控制,另一股力量突然從他的靈台中湧出,與洞玄丹撕咬在一起。
可就在秦樹以為自己馬上就要完犢子時,一切的疼痛卻又戛然而止。
因為洞玄丹贏了。
雖然那股力量來勢洶洶,但只撕咬了兩下,就被洞玄丹一個大逼斗給抽了回去。
而秦樹的意識也在同一瞬間,墜入了生谷之中。
……
因這半月來的努力,此時生谷中的靈氣含量已是今非昔比。
不同於一開始那可憐的一尺見方泥土,如今整個水潭周圍都已活了過來。
不過秦樹卻沒心情欣賞自己的勞動成果,他的注意力全被一個新物件吸引了過去。
一把斧頭。
一把從沒見過的斧頭斜斜地砍在了水潭邊濕潤的泥土裡。
秦樹上前,只一觸碰他就明了這東西的來歷。
就和之前修習《妙蓮靜心》時在生谷中具現出的蓮花類似,這把斧頭是《大草仙訣》具現化的產物。
不過和只能揉搓把玩的蓮花不同,這把斧頭似有神妙。
恍惚間,秦樹眼前出現了兩幅畫面。
或者準確的說,是『生谷』和他的兩種未來。
第一種未來並不是很好。
眨眼間,生谷繁華不再,谷外群山墜入虛空,放眼望去,皆是看不見底的深淵。
然而在這舉目破敗之上,卻是極致的繁華。
一座巍峨的仙宮端坐於雲海,霞光萬丈。
秦樹眯著眼,向仙宮望去。
透過五彩的祥雲,秦樹在一尊巨大的山海銅爐上看到了八個大字。
擇煞煉罡,萬法皆隕。
後面那四個字像吹牛逼,但前面那四個字不難理解。
之前在藏書閣看書時,許多書中都提過此類修行法門。
基本都是采極陰之地煞氣,然後擇其污穢,惡念,存於氣府之中,最後再以星軌之術煉化,化為天罡正氣,鑄不滅金身。
但道理是這個道理,又根據藥神宗的醫典記載,學這個的基本沒有好下場。
一部分,成了藥神宗的教材,一部分成了劍門除魔衛道的戰績。
煉煞者終墜臨淵,不是說說而已。
所以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說......
秦樹想起了剛剛逆脈時,自己靈台中湧出的那股力量,以及自己剛出生時,那位妖道對自己的點評。
難道說,別人擇煞擇不明白是人不行,但我很行?
秦樹有種感覺,只要自己將手伸向那尊山海銅爐,這不世神功便唾手可得。
但……
秦樹想都沒想,直接選擇了拒絕。
因為他不喜歡。
他不喜歡生谷變成這樣,他也不喜歡初識這個世界時,見到的那兩個妖人。
若天地皆被煞氣浸染,只留下一座空無一人的無上仙宮又有何意義?
而隨著秦樹的拒絕,眼前的場景也出現了變化。
生谷的繁華再次回到秦樹眼前,且這一次谷中不止有靈草仙植,還多了一些鳥獸。
山谷之外,也如真實世界一般,山川起伏,河流奔涌,海眼吞天,一輪驕陽從世界的邊界下緩緩升起。
秦樹低頭看著手中利斧,發現斧刃雖然鈍了很多,但在斧柄上卻多了五個字。
【一命眾生相】
「……」
秦樹不理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個『未來』。
因為他喜歡。
而在秦樹做出抉擇的瞬間,他眼前的未來圖景也轟然坍塌,世界開始塌縮,鳥獸灰飛煙滅,一切的一切再次塌縮成了他面前那一汪小小的水潭。
一同消融的,還有他靈台之中那一抹擇煞而生的陰影。
秦樹握住了那把刻著『一命眾生相』的斧子。
逆脈已成。
……
睜開了眼睛,秦樹看到了母親的大臉。
就如出生那天一樣。
王姐關切地看著好大兒,「四天了……你,沒事吧?餓不餓?」
母親就是這樣,最關心的永遠是孩子餓不餓。
「還行,不是特別餓。」秦樹笑著搖了搖頭。
「那你這是成了?」
王姐說不明白,只能用尾巴來回比劃來比划去。
「成了,我……」
秦樹剛想給母親顯擺一下,卻發現不知何時,那本一直放在他腿上的《大草仙訣》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半根小拇指長的油紙傘。
油紙傘見秦樹看了過來,就和有靈性一樣,咻的一下飛起,末端生出兩條細線,化作項鍊掛到了秦樹的脖子上。
「……」
「這是?」
看著這不尋常的小油紙傘,王姐又緊張,又好奇。
她剛才明明沒看見這玩意兒。
秦樹,「這個啊,應該是師父給我的獎勵,可能是護身符吧。」
王姐鬆了口氣,「那還行。」
在她的認知里,人族肉體比不了妖族,所以人族的護身法器基本都很靠譜。
哪怕是不像人的青芫,也從不在這方面亂搞。
而等王姐離開,他才從懸崖邊站了起來。
此時日頭正暖,谷中滿溢的陰氣早已沉了下去。
秦樹深深地吸了口氣。
隨著他的呼吸,那些曾拒絕他的,或是他看不上的靈氣,全都大大方方地向他倒貼了過來。
而秦樹也本著大爺來玩的態度,來者不拒。
轉瞬間,空虛感消失,經脈重新變得充盈。
洞玄丹餘留的最後一絲藥力也徹底在他體內化開,滋補著被逆脈之法征伐過的身體。
不止如此,秦樹還清晰地感覺到,他離那座『生谷』也更近了一下。
現在,他已無需再進入那種深度睡眠的狀態,只需集中精神便可觀想『生谷』的景致。
秦樹看向了那柄由《大草仙訣》映畫凝聚,斧柄刻著『一命眾生相』的斧頭。
看著這柄斧頭,秦樹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
『小蘿蔔峰上之所以沒書,並非是師父本質文盲,而是她不想讓我提前偷偷修行。』
『擇煞的事,她早就知道。』
『所以,她才在正式教我修行前,先讓我修習《妙蓮靜心》。
『所以,她才故意藏了一手,隱下了聞風之法。並將本是一套的洞玄丹和逆脈之術分開,讓我遇到瓶頸,再尋求答案。』
都是巧思。
但想到此處,秦樹卻又忽然生出了一個疑問。
師父好像只是讓自己選擇而已。
那如果自己剛剛並未選擇逆脈,而是選擇擁抱自己的天賦,選擇那煞之道,師父又會作何打算。
是聽之任之?
是養自己一輩子嗎?
還是......
正思忖著,身後王姐的聲音響起。
「雞湯來咯!」
妖風襲人,王姐馱著一張八仙桌從天上落了下來。
桌上四亮四熱八大碟,四葷四素營養高。
雖然早就習慣了,但王姐一直沒放棄讓自己好大兒吃肉這事。
之前她也問過青芫,但青芫只是說到了該吃的時候,自然就吃了。
而如今自己的好大兒正有所突破,說不定現在就是那該吃的時候。
看著桌上的雞腿,秦樹也有些好奇,自己那不能吃肉的毛病到底好沒好。
但.......
「嘔。」
將手中半根沾了黑血的雞腿丟下懸崖,秦樹嘆了口氣。
算了,還是吃蘿蔔味烤大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