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蘿蔔峰,迎客堂。
千荷坐在前廳里,表情古怪地打量著房間中的陳設。
屋子形制本身沒有問題,建築材料也正常,用的都是最普通的松木和桃木。
但和這樸素的殼子相比,這座建築的內飾裝修卻是極盡奢華。
拿起桌子上的空茶杯,千荷將其翻轉,看到了那枚被鑲嵌在杯底的日心石髓。
日心石髓是扶桑海的特殊礦產,所有礦脈都在金烏的控制之中。
想要取得這東西,要不和他們關係好,要不就打得過他們一群。
可惜的是,那群死鳥脾氣滂臭,和他們關係好的人,尋便五洲也不過百人。
所以這杯子哪怕送到了父親那裡,也能算得上是一件可玩兒的把件。
千荷本想誇讚一句,但又忽的想起山門前那枚海眼天針,小臉立刻拉了下來。
「呵,這杯子估計也是從什麼地方偷來的。」
放下杯子,千荷拿手帕擦了擦手,似乎在害怕上面抹了迷藥。
然後她便不再看房間中的陳設,直接閉上了眼睛,開始靜息養神。
不久後,她聽到了王姐那很獨特的腳步聲。
也不知道為啥,這頭大白狼走起路來總是很開心。
然而睜開眼睛,千荷卻並未看到那個叫秦樹的孩子。
「怎麼?那孩子人呢?」千荷問。
「他不方便,現在有點難言之隱。」王姐答。
「?」
千荷雖不愛理事,但也是藥神宗人。
所以她對難言之隱這四個字可太熟了。
男人是這樣的,頭可斷,血可流,腰子不行不能揉。
你懸絲看診的時候,你問他有沒有舊傷,以前挨過幾刀,那都是哈哈一笑如數家珍。
但只要觸及『虛』這個字,那保證個頂個的翻臉。
你就是把他管腎氣的穴位捏碎了,那他也是咬牙繃住,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不疼!你沒吃飯嗎!不吃勁!
但等看完了診,他們卻又要偷偷繞到後門,小聲說上一句,「我雖然沒事,但我弟弟確實有點難言之隱,所以還請神醫為我配一副湯藥,幫我弟弟治一下。」
以至於,在各個郡鎮藥神宗堂口看診的醫師們,還給這後門小路起了個名字。
就叫『弟弟道道』。
所以,在聽到難言之隱這四個字時,千荷的臉直接黑了下來。
八歲啊,才八歲就難言之隱,這特麼是陰魔吧,一天天窩在山裡不出來,就一直干那種事?
這......這可能嗎?
可一想到是那賊偷的弟子,又很合理起來。
呵,不愧是一家人。
此時千荷已經不願再待,也不想再見那秦樹,直接起身說明了來意。
「沒事,不見就不見,我來只是替戴長老傳句話......」
聽千荷講完,王姐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並替秦樹應了下來。
「哦這事啊,沒問題,您等著瞧好吧,等到了外門,秦樹保證天天游龍戲鳳。」
千荷,「?」
游......游龍?他要游龍?他,他要游我的龍!!!
千荷感覺自己的臉黑得連面紗都快遮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氣,忍住了為宗門除害的衝動,從牙縫中擠出四個字。
「我知道了。」
說罷,也不等王姐再次開口,就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了前廳之中。
須臾間,千荷又回到了小蘿蔔山的山門前。
抬頭看著這根海眼天針,她的氣更是不打一出來。
「游龍是吧,好!我讓你游龍!」
說完,她便上前一步,以少女倒拔垂楊柳之姿,將這根海眼天針從地里給拔了出來,直接給扛到了肩上。
「這是我的!」
......
山頂,王姐還挺美的。
因為在她眼裡,自己並未說錯話,相反還是在給自家兒子長臉。
自家孩子馬上就要出去見世面了,自己這做大人的自然也不能跌份。
說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土鱉,得有點文化,有點修辭。
就像自己剛剛說的那兩個詞,多有文采。
難言之隱,字面意思,一看就懂。
因為有難以言明的隱秘,所以才不方便見人。
隱忍,殺戮,所以帥氣!
很符合自己孩子的氣質。
而人中龍鳳據說是形容人族年輕高手的。
那游龍戲鳳豈不就是形容高手中的高手?
他都能在龍鳳之間來回串還不被打死,那不是高手是什麼?
沒毛病,一點也沒毛病。
當媽的就得這麼夸孩子。
也幸虧自己眼神好,不然哪能從兒子蓋在書上的指縫裡,學到這麼有文化的詞。
哪本書叫啥來的?
好像叫《北洲仙遊記·續》。
這名字好,一聽就是踏遍山海的大修為者寫的正經書。
不愧是我兒子,看的書都這么正經。
......
院子裡,秦樹並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經提前完了個小蛋。
他此時正眨巴著眼睛看著自家師父。
沒錯,就是師父。
李青芫站在那裡,捏著那隻剛從樹下爬下來的小松鼠,用它的大尾巴擦著自己油乎乎的手。
就像是她從未離開一樣。
「咋了,多日不見,想你師父了。」
放掉小松鼠,青芫斜了秦樹一眼。
「沒想。」秦樹搖了搖頭,「我只是沒想過你會這麼早回來。」
青芫,「哦,那你覺得我該什麼時候回來?」
秦樹摸著下巴想了想,隨後道,「最少幾百年以後,等我和魔道帝君大戰至大道盡頭的時候,突然畫面一轉,然後所有人就都看到您正在騎馬趕來的路上。」
「還挺有意思的,那後面呢。」青芫被秦樹氣樂了,上前敲了一下秦樹的頭。
「後面......」秦樹看著自家師父,「那自然是我一刀斬斷魔道帝君狗頭,然後您還在騎馬趕來的路上。」
「呵。」青芫抬手又敲了一下秦樹狗頭。
不過這次敲完後,卻沒再敲第三下。
青芫變出了個不高不矮的小板凳,坐在秦樹對面杵著下巴問道,「你就沒有什麼問題問為師嗎?」
聽到這話,秦樹也收斂了笑容,不再嬉皮笑臉,而是學著師父的動作,杵著下巴開始沉思了起來。
青芫看著秦樹的臉,不知他會問什麼問題。
是直接問那內景洞觀?還是問那洞玄丹的來歷?
也許會問自己這段時間去了哪裡?
或者......問自己為何要在《大草仙訣》上藏私,故意留下疏漏試探?
青芫雖面色不變,但心卻不知為何竟然有些緊張。
可為了維持師父的面子,她也沒法說什麼,就只能陪著秦樹在那養氣。
直到過了有一會後,她才見秦樹的嘴唇動了動。
秦樹,「我想問......」
青芫屏住呼吸,等待著秦樹的下文。
秦樹,「我想問,你還是不是我師父。」
「哈?!」
青芫,「不是,你憋半天就問這個?」
秦樹很委屈地看著自家師父,「不行嗎?」
看著委屈巴巴的秦樹,心中有所瞭然的青芫嘆了口氣,身子前探雙手按在他肩上,語氣鄭重得像是在對燈發誓。
「我李青芫,現在、未來、永遠都是你的師父。」
秦樹抬頭看向自家師父,抽了抽鼻子。
看秦樹的小模樣,青芫以為自己徒弟感動得想哭,索性便想給這孩子一個小小的擁抱,怎奈何手上還沒起勁,她就聽秦樹抽著鼻子道。
「你剛才吃的什麼包子?」
「三珍炒合菜餡的素包子。」
「還有嗎?」
「沒了,都吃完了。」
「......」
秦樹這邊還想繼續閒扯下去,可那話卻和青芫剛剛的擁抱一樣,還沒開始就被人打斷。
「誰!把!我!的!大!棍!子!偷!走!了!」
王姐的怒吼,驚走一山飛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