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大雪。
天地之威,神宗亦不可擋,除了幾位貪春的長老仍用神通法寶護住自家的新綠外,餘下地界已皆覆上了白霜。
而與白霜一起落地的,還有藥神宗即將再開山門的消息。
藥神宗山門西走五十里,鼎王鎮。
秦樹一個人坐在客棧的角落裡嗑著瓜子,賞著此間的人氣。
這是他進藥神宗後第一次『下山』,在這之前他的世界就只有小蘿蔔峰,藏書閣,和九蟒山那座狼丘。
按理來講,這第一次下山很值得紀念,但說實話,他有些不滿意。
因為這地方和他想的有些不同。
就很沒有那個氛圍。
在秦樹的想像中,碰到這種頂級大宗開門收徒,那必然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
所以這藥神宗下第一門戶的鼎王鎮,再怎麼招也得擠滿各路豪傑吧。
就比如那種一臉苟相的苟到中年的中年人。
或者是那種鼻孔看人,看起來傲慢,但一碰就臉紅,將她按在牆上就呼吸粗重,碰一下小腳就嬌羞驚呼的貴氣假小子。
再不濟也得有那種兜里揣著戒指、瓶子、天書、至尊骨、大夏龍雀、老爺爺、老奶奶、青梅竹馬的勁裝少年。
他們應該擠在鎮子裡,為了個房間搶得吱哇亂叫,互相踩頭,彼此的地位關係翻轉之後再翻轉。
而自己呢,就可以托著寶貝玲瓏塔,蹲在一邊美美看戲。
但可惜的是,秦樹捧著塔,在這磕了一上午瓜子,也沒見到一場大戲。
好安靜啊,好文明啊,怎麼沒有打架的啊。
客棧一樓除了秦樹外只有一桌客人,三男兩女,四大一小。
看模樣穿著,像是哪裡的修行世家,估計也是來叩山門拜師的。
至於他們在說什麼,秦樹聽不清,因為客棧里每張桌子上都刻了隔音的法陣。
不過想來談的應該是一些趣事,因為其中最年長的那個中年人,偶爾向秦樹看來,總會對他報以神秘的微笑。
就比如現在。
咧了下嘴,在第相視十八笑後,秦樹別過了頭,看向窗外。
窗外街道在雪停之初,就已經被打掃乾淨,只故意留下了一些白雪掛在屋檐牆角,為城市平添一分裝飾。
而那些走過路過的修士們,大多換上了應季衣裝,讓自己看著更應景一些。
來來往往,很是平和。
偶爾遇到相熟的人,他們就還會攀談幾句,之後或分別,或結伴同行。
可……
說好的互相踩頭呢?說好的當街行兇呢?說好的野蠻的撕咬呢?
回憶起自己剛被生出來時,經歷的那份兇險,他總覺得眼前的街景很不真實。
「嘿,看半天了,還看!」就在秦樹盯著窗外街景神遊天外時,青芫忽然出現在他對面,並拍了下桌子,啟動了上面的隔音陣法。
「我媽呢?」秦樹先開口問道。
「沒來,她要找是誰偷了她的大棒子。」
「......」秦樹無語的看著自家師父,「所以您還沒告訴她是誰偷的啊。」
「嘻嘻,我不知道。」青芫又開始裝傻充愣。
「那您剛剛乾嘛去了?」
「沒幹嘛,就是去見了個熟人。」
「......」
見師父不愛說,秦樹就也沒追問,而是轉而聊起了這鎮子的事。
「話說師父,這鎮子上怎麼沒人打架啊。」
青芫聞言滿腦袋問號,「誰有病嗎?在藥神宗的眼皮子底下鬧事,不想活了?」
秦樹,「可您不就天天鬧事嗎?」
青芫被噎了一下,好半天才把氣喘勻。
緊接著便是,『閉嘴,師父行事能叫鬧嗎?』,『我不一樣,我是不被定義的風』,『我樂意,要你管!』等令人發笑的言語。
笑夠了以後,秦樹又問道,「那這店裡是怎麼回事?不是說馬上就要開山門了嗎,為什麼這裡卻不見人。」
秦樹一邊說,一邊比劃著名,描述著那種經典的客棧人滿為患,幾人爭搶一間上房情節。
這情節不只出現在他上輩子。
在藏書閣的那些雜書中,也被反覆提及,作為作者本人裝逼的素材。
聽秦樹講完後,青芫關愛智障的眼神愈發深邃。
「咱就說,有沒有可能,好徒弟你說有沒有可能,我們是修士。」
秦樹不懂,「然後呢?」
青芫,「修士是有法器的,而法器是不光可以裝物,還可以裝人的。」
秦樹,「.......」
青芫指著客棧一樓的牆上,那一排排如同裝飾一般的小盒子。
「這種巴掌大的小盒,裡面最少能住六個人,而這種小盒,這家客棧大概有三百個。
「你說的那種情況,在別的地方確實時有發生。
「但在我們這不會,因為我們藥神宗很有錢,人品也好,所以小盒很多,他們也敢住。」
青芫話音剛落,隔壁桌那幾位也恰好起身離席。
然後他們就在秦樹的注視下,咻的一下化作流光,飛進了小盒之中。
臨了,那中年男人也沒忘記對秦樹報以第十九個微笑。
秦樹,「......」
所以那些盒子原來不是裝飾用的骨灰盒嗎……
秦樹之前還以為那些小盒是京觀一樣的存在。
是用來震懾鬧事者,告誡鬧事者,敢鬧事就把你打死裝盒裡。
意識到自己好像確實有些弱智,但又不想承認的秦樹繼續嘴硬道。
「可,可也不是人人住得起吧,不捨得花錢的人住哪?」
青芫磕著瓜子,一努嘴,「都說了我們是修士,小寒小暑不侵,不樂意住就隨便找個地方一蹲,打坐幾天就過去了唄。」
秦樹,「那普通人呢?」
青芫,「東街那邊小盒更多,免費。」
「.......」
沉默了片刻,和自己師父槓上了的秦樹開始找茬,繼續增加設定。
「那很有錢,很奢侈,不喜歡住這種小盒客棧,對生活品質和自己安全很有追求的人住哪?」
「那種啊。」青芫打了個哈欠,又指了指西邊,「去長生樓,銅爐戴家開的高級會所。
「剩下的,一般都會隨身帶著得意的行宮法器,噥,就那種。」
順著青芫所指,秦樹看到街角走過五個人。
五位黑衣修士拱衛著一艘懸浮的小船,小船不大,但極為精緻,隱隱散發著金光。
秦樹看著那艘小船,片刻後又低頭看了眼仍被他托在掌心的玲瓏寶塔。
猛然間,秦樹突然理解了剛剛那中年人何意味的十九個微笑。
「靠!他不會把我當成幫人背房子的跟班了吧!」
「不然呢?我的好徒弟。」青芫慈愛地摸了摸秦樹頭,像個老母親。
「不玩了,我要回家!」
鬱悶的秦樹很孩子氣的轉身就走。
......
與此同時,在藥神宗後山,另一個半大不大的小屁孩卻正說著相反的話。
「您就讓我出去唄,反正也沒幾天了,還關著我幹嘛?小姨媽……」
「滾。」千荷喝著五十度的茶,說著負五十度的話。
在千荷十米開外的地方,他的大外甥,那位銅爐戴家的小公子,戴長生,正在一個金色的圈裡來回打轉。
他想逃,但逃不掉。
「姐夫只是讓你去外門上課,又沒說讓你翻天,老實待著預習功課,不許煩我。」
末了,千荷腦子抽抽,鬼使神差地又補了一句。
「還有,去外門上課後,你不許去第五藏書閣的二樓。」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話,但就是說出來了。
戴長生下意識地開啟了反擊螺旋,「?憑什麼?」
自知失言的千荷臉色一沉,好想抽自己兩巴掌,但還是忍住了。
「關你屁事,老實待著,我出去辦件事。」
說完,就把戴長生撂在了院子裡,自己一個人乘風奔藏書閣的方向而去。
等千荷走後,戴長生嘆了口氣,看著身邊的幾本頂級功法,呵了一聲,直接一屁股坐了上去。
然後便杵著下巴,看著小姨媽家後院的湖泊發呆,不知在想些什麼。
但沒呆上多久,他就忽的睜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隻巨大的白狼,正以和體型極不相符的賊兮步伐,從草叢後蹦了出來。
揉了揉眼睛,白狼沒有消失,甚至還很人性化地看了過來,並將爪子放在嘴前,比了個噓的手勢。
戴長生,「……」
他不知道這白狼要幹嘛,但只要能給小姨媽添亂,那就是好的。
戴長生回了白狼一個懂你意思的眼神,然後直接轉過身去,抱著胳膊抬頭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