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熊嶺里。
秦樹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抬頭望著天。
天上沒有月亮在笑,只有一顆渾圓的太陽懸在正中。
這太陽並非真實,而是和周圍的山林一樣,都是某種法術與部分現實結合的產物。
之所以如此確定,是因為秦樹盯了半天,也沒見那太陽動彈一下。
那就是一個貼圖。
又看了一會,已經有些乏累的秦樹扭了扭脖子,打了個哈欠。
「怎麼還不來救我。」
對於人前顯聖那檔子事,秦樹其實並無多少興趣。
所以他進入這試煉用的『狗熊嶺』真的只是一個腳滑的意外。
而在進來後,他就嘗試過呼喊,或是其他自救行為,可卻根本無人搭理。
即便做出一些破壞性的舉動,他周圍的這一小片山林也會在片刻後原封不動地復原。
除了讓自己累得狗刨兔子喘以外,並無什麼作用。
當然,秦樹也不是沒有嘗試過去找別人,但......
秦樹從石頭上蹦了下來,轉頭看向身後。
靈氣的脈絡在他眼前顯化,一成不變的山嶺中終於出現了些許異色。
駁雜的淡紅色靈氣絲絲縷縷地從林子後散溢而出。
「火屬的靈氣,辣口帶點腥,這是挨打了?」
沒多細想,秦樹就向那靈氣飄來的方向跑去。
先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不管這位好兄弟是成功還是失敗,應該都會有長老關注著那邊。
......
『狗熊嶺』某處秘境出口,少年拿著斷劍,擋在了昏迷不醒的父親身前。
執劍的少年沒有名字,不過不是因為他身世悲慘,而是因為他腦子中二。
作為北洲生人,少年自幼便聽著藥神宗的傳說長大。
而在那諸多神仙故事中,他唯愛那來無影去無蹤,身化萬千的無名。
此生的願望也是加入無名一脈,成為那神秘莫測的九十九人之一。
是故,在十三歲那天,自知無緣入藥神宗山門的他,便決定向偶像看齊,驕傲地抹去了自己的名字。
並宣布從明天起,開始浪跡江湖,創造自己的傳說。
並期待著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和一位身穿白衣的無名相遇。
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少年在說出自己的理想後就挨了親爹一招霸王碎臀,接了親媽一招月華繚亂魔琴音,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
而說來也是巧了,要不是爹媽帶他來鼎王鎮看腦子,並順帶看看屁股有沒有留下什麼隱疾,他也不會碰上這等奇妙的事。
嘿,宗主發話,十三歲也能入宗了。
之後的幾天對少年來說便如夢幻一般。
先是一家三口一起準備入門考試。
在這個過程中,他看到了父母的另一面。
不苟言笑的父親也曾想過仗劍獨走天涯。
精於音律的母親,其實真正的愛好是煉丹。
只不過因為家族傳承,不得不終日與琴為伴。
而後是三問那天。
自己和父親幸運地通過了測試。
且更加幸運的是,老媽沒通過。
雖然後來父子兩人跪了半天琴弦,但他倆還是很開心的。
母老虎拜拜了您內。
當晚,父親便帶他去鼎王鎮喝了頓大酒,並說了更多的心裡話。
所謂江湖,小家,天下,都落在了父子二人手中的酒里了。
當然,第二天他倆就又跪了半日的琴弦。
但別管怎麼跪,這些天對少年來說,都是從他記事開始,最快樂的時光。
然後就到了今天。
父子結伴入雄嶺,誤闖迷蹤林,搜尋半日才在一泉眼下找到一處暗口。
兩人通力合作,靠著父親的經驗,和少年的莽撞,破開了入口的機關,並一路破關,走到了秘境的出口。
可剛踏出出口,還來不及確定自己在哪,他們就遇到了一大一小的兩隻機偶。
大的機偶通體青灰,上身像猿,下身如驢,四足踏地。
它的腹部開了口子,一隻與它模樣無二的小機偶就從那裡探出身子,手中抓著一枚玉環。
那玉環,正是代表著合格的憑證。
一枚玉環,只能用於一人。
這對機偶,似乎就是藥神宗給他們準備的最終考題。
因為這一大一小兩隻機偶的修為分是築基與鍊氣,正好與他們父子二人對應。
起初戰鬥很是順利,父子之間並未因玉環數量出現任何罅隙,反而配合無間,一度將機偶壓制。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父子倆卻漸漸體力不支,被那不知疲倦的機偶壓入了下風。
無奈,少年和父親只能兵行險招。
決定一人以身引敵,另一人趁機去取那玉環。
引敵之人自然是少年的父親,而少年則是那取玉之人。
計劃很順利。
機偶被父親示弱之態吸引,接近後,被父親一招捨身全力的霸王鞭破開外甲。
機偶核心受損,行動立刻遲緩了起來。
此時,少年需要做的,似乎就只是出劍,砍斷那隻小機偶的手臂,取下玉環。
可那小機偶的動作卻突然變了,它沒有如之前那般保護玉環。
而是無視了少年,帶著自爆的兇相,彈射而出,撲向了少年的父親。
情況急轉直下。
只可供一人叩山門的玉環。
總是賞他霸王鞭的父親。
似乎只能選擇其一。
在這一瞬間,少年心中念頭,千迴百轉。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啟蒙時,某位先生曾問過他的問題。
「父子二人上山尋藥,遇靈藥生於崖邊,食之可開脈延壽。
「父攀崖尋藥,履險蹈危,子在崖上,靈藥與父只可擇其一。
「選藥,見父不救,不仁,不孝。
「救父,此生再無修行之緣。
「你如何選!」
當時的少年沒有答案,因為那個先生在問完這個問題後,就被父親一記鞭腿踹出了院門。
並罵那先生從哪來滾哪去,天天好的不教,淨在那挑撥別人家父子關係。
可現在,這個問題又來了。
「你如何選!」
而這一次,少年仍然沒有做出選擇。
氣府早已枯竭的父親不知從哪生出了一股子力氣,爆喝一聲,撼地而起,一拳轟在那隻小機偶上。
隨後,少年便感胸口一沉,低頭看去,只見父親將抓著玉環的手抵在他的心口,將他給推了出去。
等少年再回過神來時,父親已躺倒在他前方不遠處,昏迷不醒。
那枚可叩開藥神宗山門的玉環,被塞進了少年的衣襟。
而對面,則是失了『幼子』,暴怒不已的巨大的機偶。
子對父,不死不休。
打得過嗎?
自然是打不過的,少年只是少年,他氣府未開,神功未成,他所能依仗的只有手中的殘劍。
幾招拼下,少年執劍跪地。
此時少年的腦子亂鬨鬨的,什麼藥神宗的山門,什麼無名的奇遇,他都不在意,他只想趕緊拆了眼前這隻狗屎機偶,然後帶父親離開這裡。
可我該怎麼做呢?
我.......啊,我想起來,我有那個!
他用顫抖的手,從懷中摸出一枚丹藥。
丹藥青黑,沒有任何氣味。
這枚丹藥是他去年從一個路過的道人手中買的。
那道人一身青衣,雖已上了年紀,但卻也是劍眉星目,腰間掛鈴小幡逆風輕搖,噹啷作響,不似凡物。
在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怯生生的小姑娘,小姑娘笑起來,明媚生花。
他自稱是自東洲的倒懸山的道士,此時正在遊歷五洲,因缺少盤纏,故而想用手頭上的靈丹換些許靈石。
而後,少年便忘了當時發生了什麼。
再回過神來時,他手裡多了一枚據說可以絕處逢生的靈丹。
兜里則失了攢了兩年的零花。
少年感覺自己被騙了,可又不敢告訴父親。
想要把丹丟了,卻也有些捨不得。
所以,這枚『絕處逢生』的靈丹就被他留到了現在。
而現在,就是該絕處逢生的時候了。
不過......這枚靈丹是不是變黑了?
在沾染了自己和父親的血後,這枚靈丹的青黑好像變得更加深邃。
『算了,這不重要,救父親要緊!』
某種外力也在扭曲著少年的決定。
然而就在少年即將吞下那黑丹時,一記鞭腿卻忽地踹了過來。
不是父親,因為這條腿尺寸不對。
「去大爺的,你是弱智嗎?什麼狗屎都敢吃!」
看著被自己踹飛的少年,差點來遲的秦樹喘著粗氣,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在那裡,扶著腰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