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敲了門進去，臉上堆著笑，但那笑裡帶著陰沉：「孫老師您好，我是三樓的劉志。我想跟您反映個事。」
老孫把收音機音量調小，老花鏡往下拉了拉，看了他一眼：「什麼事？」
「四樓412宿舍，有人在搞經營活動，每天晚上賣泡麵零食飲料，搞得整層樓都亂糟糟的。您不知道嗎？」
老孫摘下老花鏡擱在報紙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412啊，我知道。那個宿舍衛生挺好的，我去查過幾次，垃圾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他們搞經營活動——」
「什麼叫經營活動？」老孫打斷他，「幾個學生晚上餓了湊一塊吃點東西，這也叫經營活動？」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哦對了，你是不是那個賒了帳沒還的劉志？」
劉志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解釋什麼，但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往上涌，耳朵尖都紅了。
「我、我不是——那是——」
「行了，你們學生之間的事自己解決。出去吧，我要聽戲了。」
老孫把收音機音量又擰大了，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重新響起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完全當劉志不存在了。
劉志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從尷尬變成惱怒，又從惱怒變成一種說不出的憋屈。
他還想說點什麼，但老孫眼睛都閉上了。
他張了兩下嘴也沒發出聲來，最後悻悻地轉身出去了。
告狀沒告成，反而被戳了痛處。
劉志心裡的火沒處撒，在走廊里來回走了好幾趟，越想越氣。
當天晚上就給他媽打了電話。
電話亭里他拿著話筒，聲音裡帶著哭腔和咬牙切齒。
說自己好心照顧王岳生意，反被王岳欺負。
帶著人堵他宿舍門口當眾羞辱他，還摔他的東西。
王秀芹聽完，當場就炸了。
王秀芹的電話打到了王建國的手機上。
當時王建國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手機響了，他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說個「餵」。
那頭就劈頭蓋臉地響起來了。
聲音又尖又響，劉秀蘭在廚房裡都聽見了。
「哥！你管管你家王岳！他在學校欺負我們家劉志！帶著人去堵門，當著一走廊人的面罵劉志！還把劉志手裡的東西打掉了！劉志回來哭了好幾天了！」
王建國把電視遙控器往沙發上一扔，坐直了身子：「你慢點說，到底怎麼回事？」
「就你家王岳！他在學校里搞什麼賣零食的生意，也不知道是哪來的貨，天天在宿舍里賣給同學！我們家劉志好心去照顧他生意，結果你兒子嫌劉志買得不夠多，當著一大堆人的面羞辱他！還要打人！」
「哥，我跟你說，這事你必須管管，不然我就去找學校領導！我倒要看看，學生在宿舍里做生意，學校管不管！」
王建國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他沉默了幾秒鐘，低沉地說了句「我知道了」，就把電話掛了。
第二天中午，王建國的電話就打到了班主任李老師的手機上。
晚自習的時候王岳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
李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放著保溫杯，表情很嚴肅。
「王岳，你爸給我打電話了。」李老師開門見山。
王岳站在辦公桌前，沒說話。
「你在宿舍里賣零食？」
王岳心裡咯噔了一下。
我爸怎麼知道的？
他在腦子裡轉了一圈，馬上就想到了一個人——劉志。
肯定是這小子。
懷恨在心，不知道怎麼把話傳到了他爸耳朵里。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行，劉志，等回宿舍再收拾你。
心裡翻騰著，臉上倒是沒什麼表情。
他點了點頭：「嗯，賣了。」
「知不知道學校規定宿舍不允許搞經營活動？」李老師的語氣嚴肅起來。
「知道。」
「知道你還干？」李老師的聲音提高了半度，茶杯往桌上一頓。
王岳笑了一下。
他上輩子在公司里被大老闆當眾罵過、被客戶指著鼻子吼過、被甲方刁難了無數次。
班主任的問話，還真嚇不住他。
再說了，他做的事又不虧心，都是公平交易。
何況王岳上一世畢業之後，學校自己就開了個便利店，據說租金收的很高。
「李老師，我這也是為了同學們著想。」
「您也知道，學校食堂晚上六點就關了，同學們晚自習上到九點，中間三個多小時，又是長身體的時候，回到宿舍餓得睡不著覺。學校不給提供夜宵，也沒有小賣部，連個麵包都買不著。餓著肚子第二天哪有精神聽課？我做這個，也是解決大家的實際困難。」
李老師摘下眼鏡，用兩根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沉默了幾秒鐘，重新戴上眼鏡。
語氣里的火氣消了一些，多了幾分無奈：「王岳啊王岳，你爸當初讓你住校，就是怕你在外面擺攤耽誤學習。你倒好，在學校裡面又搞起來了。你跟我說這些大道理沒用，學校有學校的規定。你爸在電話里很生氣，要求學校嚴肅處理。不過呢，他也說了，希望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畢竟是他主動反映的情況。」
王岳聽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
他爸的邏輯他能猜到——我管不了你，我讓學校管你。
反正在他爸眼裡，只要他不是在老老實實坐教室里學習，幹什麼都是歪門邪道。
「學校的意思是，先通報批評。周一課間操的時候，讓你在廣播裡做個檢討。檢討書周五之前寫好，交給我先看。」
「行。」王岳站起來，「李老師，沒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李老師擺了擺手，王岳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李老師又在背後叫了他一聲：「王岳。」
「嗯？」
「檢討書寫誠懇點，別耍小聰明。」
王岳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從辦公室出來，王岳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通報批評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上輩子在公司里被客戶指著鼻子罵的次數多了去了。
念個檢討書跟喝水一樣簡單。
但他心裡還是有點發堵。
不是因為學校處分。
而是因為這事又是他爸在背後捅的刀子。
上輩子他擺攤，他爸砸他的攤。
這輩子他在學校賣零食，他爸舉報給學校。
他爸大概永遠也不會明白。
他做這些不是為了跟他爸對著幹。
是因為他真的需要錢，真的有一條自己要走的路。
不過有一件事他得先處理——宿管老孫。